于是便铺开一张雪白的笺纸,那白,是初雪一般的白,带着些许凛然的意味。又拿起笔,吸饱了墨,那饱满的笔肚,像是一粒小小的、黑色的种子,蕴藏着无数将要破土而出的言语。却又不立刻写,只让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地颤。这时候,窗外的一切都静了下去,连那烦人的蝉声也仿佛远去了,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幽微的墨香,是松烟的、沉静的香气。我的心,也渐渐由焦躁而转为安宁,像是被这香气轻轻地托住了。这大约便是郑板桥所说的“意在笔先”了罢,然而我的“意”,却并非什么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只是些散漫的、无痕的思绪罢了。
这落字的习惯,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只记得童年时候,在故乡的老屋里,奶奶总是督促我描红。夏日的午后,天井里的梧桐投下斑驳的影,我伏在小方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上大人,孔乙己”。那时候的字,是束缚的,是沉重的,每一笔都仿佛顶着千斤的力气,哪里谈得上什么“言欢”呢?只觉得是无尽的苦役。后来长大了,读了些书,心中便有了许多说不出的愁绪,少年的、无端的愁。于是便偷偷地买了个本子,开始写日记。那日记的文字,如今想来是极为幼稚的,但那里面的情感,却是真的,热辣辣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真。那些字,落在一个带锁的本子里,是与另一个沉默的自己言欢,分享着一些连父母也不能知晓的秘密。
古人说,“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我们这些凡俗人的琐碎言语,自然是谈不上“行远”的。然而,落字为文,却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将那一瞬间的、不可捉摸的自己,凝固下来。如同琥珀,将一只渺小的虫豸,定格成永恒。我有时翻看自己从前写下的东西,常常会感到一种陌生的惊异。这一行字,是我在那个落雨的黄昏写的么?那一句话,又是因了怎样的一件小事而发的呢?当时的激愤,当时的忧伤,如今看来,都淡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故事的轮廓。而当时的那一份心境,是再也不会有了。于是,这落下的字,便成了时间的标本,让我得以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去辨认那个曾经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我。
这般看来,落字之事,确是能与时光言欢的。这“言欢”,并非全然的快乐,其中也夹杂着些许的苦涩与惆怅。时光是条单行的河,我们都被它裹挟着,滚滚向前,不能回头。但文字,却像河岸上一座小小的、结实的木桥,你可以随时从湍急的水流里走上去,在桥上站一站,回望一眼来时的路。那路上的风景,或许已有些模糊,但桥本身的存在,便是一种安慰。你对着那流逝的岁月,轻轻地说一句:“看,我是从那里来的。”这便是言欢了,一种带着理解与释然的、淡淡的欢喜。
于是想起杜甫的诗句来,那是他在乱世里写下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在那样的年代,一纸家书,承载的又何止是平安的消息?那是一个在战火中侥幸存活的人,所能给予亲人的全部世界。每一个字,都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带着血泪的温度。那样的“落字”,已是生命与死亡在争夺发言权了。这样想着,我此刻的安宁,便显得分外地珍贵与奢侈了。没有烽火,没有离散,只有这满室的阳光与一纸的空白,容我慢慢地、细细地,将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地誊写上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思绪飘得远了,又慢慢地收回来。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发出沙沙的、细微的声响。这声响,比窗外的蝉鸣还要低,却像一支温柔的手指,拨动了心弦。我写的,也并非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眼前的一些景物,心里的一些感想罢了。譬如说,窗外那株白玉兰的花瓣,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落尽的;又譬如说,昨夜读书时,读到纳兰性德的词,“人生若只如初见”,心里忽然地一动,觉得这七个字,真是道尽了人世间的苍凉与无奈。这些散漫的、不成片段的思绪,一旦落在纸上,便仿佛有了生命,有了次序,它们排着队,从我的笔尖走出来,在我的眼前安静地展开。
我想起清人涨潮在《幽梦影》里说过的话,他道是:“文章是案头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这话说得真好。我此刻写字,便仿佛是在心中经营着一方小小的山水。这山,是情绪堆积起来的峰峦;这水,是思绪流淌而成的溪涧。我在这一方纸上的天地里,可以暂时地忘却尘世的烦扰,做一个自由自在的、逍遥的游人。我可以写春天的花开,也可以写秋天的叶落;可以写喜悦,也可以写悲伤。在这里,我是自己的王。
不知不觉间,已经写满了一页。我搁下笔,从头看了一遍。字迹有些潦草,文理也未必通顺,但那确确实实是我的心迹,是这一晌午时光的、忠实的记录。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又响亮了起来,院子里的阳光,也似乎更加炽烈了。世界依旧在它的轨道上,热闹地、喧嚣地运行着。然而我的心里,却是静的,像是被那墨汁的清凉,从头到脚地洗涤了一遍。我与这半日的时光,借着这满纸的、也许明日就会丢弃的文字,好好地“言”了一场“欢”。这欢愉,是清浅的,也是深沉的;是个人的,却也是能与天地共通的。
站起身,将窗门推开,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蒸腾的气息。远处的楼宇,在夏日的阳光下,轮廓分明,像一句斩钉截铁的格言。我将那写满字的纸,细细地折好,放进抽屉里。若是将来有一天,在某个偶然的午后,再将它翻出来,想必又会是另一番心境了。到那时,我大约会对着今日的这些絮语,微微一笑,在心里轻轻地说一声:“别来无恙。”
落字,原来真的可以与时光言欢的。不是在别处,便是在这每一个平常的、宁静的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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