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外婆的故事
──鄠邑区秦渡街道新阳村炉客后人专访
2026年暮春的一个傍晚,我和我的同学、长篇小说《炉客》的作者、网络作家付丽华,接上我的母亲一起赶赴我的舅家秦渡街道新阳村,见到了表哥和表侄。
表哥葛影成和表侄旭超很热情。虽是普通农家的砖房,室内却打扫得很干净,摆放的家具也很舒适宜居。
我们一行人刚刚坐下,表侄就端上来切好的哈密瓜招待我们。
我们说明了来意,大家便边吃水果边聊了起来。
鄠邑区的炉客历史,上溯可至明末清初。炉客是当时鄠县发展一方经济、致富一方百姓的重要行当。从最初只是转运出售一些针头线脑,到清代鼎盛时期,形成不可替代的一代商帮——陕帮,历时几百年之久。
陕西人将在打箭炉(今四川康定)经商的陕西商人,称为炉客。打箭炉是个古地名,即今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的政治经济中心康定市。康定市旧称打箭炉,据说诸葛亮南征时,派人在此设炉打箭得名。
今天,我们造访的就是我的舅家,这一支炉客葛姓的后人。我记得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到舅家走亲戚,见到舅家有两位婆婆,很是不解。后来才知道,她们是妯娌关系。年纪稍长的婆婆,十四岁就嫁进了葛家,不过三年丈夫小名发娃就去了打箭炉。之后,便再也没回来。老人家便和兄弟葛朋一家住在一起,一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才去世。我的这位舅家婆就这样在夫家苦苦等待丈夫一辈子,果然应验了那句当年的民谣“有女莫嫁炉客家,半辈夫妻半辈寡”。炉客一般都希望叶落归根,年老了衣锦还乡,为后辈树立致富榜样。但也有落户他乡,终老异地的。我母亲说,她年轻时还给远在康定的伯伯(小名发娃)写过信,而且还收到了他的回信。
表哥说他小的时候,听爷爷说起当年葛家盖房,曾从山里拉回来好几车一人粗的原木。他还记得曾经看见祖爷爷镶在镜框里的巨幅照片,放在家里的厅堂。照片上的人拄着文明棍,戴着礼帽,神气十足。解放前,能够去照相馆照相的人家凤毛麟角,由此可见当年舅家的文明兴旺程度。
历史上因着炉客的存在,鄠县的经济与周边几个县域相比,一直是名列前茅。现存鄠邑区(2017年户县撤县设区)的明代建筑中楼,便是当年炉客集散地牛东的一个富商出资所建。
与我们同来的母亲,是退休老教师,已是八十有六的高龄,身体很健康,说起解放前小时候去读书的场景。新阳村那时候只有八十多户人,这里一家那里一家,零零散散分布着。当年她作为女子能够读书也是因为家里经济条件好,即便是小学也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去,自己带干粮。家里原本还有作为大户人家才有的石磨作坊,专门给村人磨面用的。后来因为改建居所,将那磨盘埋在屋后的院子里了,其他的遗留物件更是散落殆尽不可寻了。
年轻的表侄翻出微信,说几年前打箭炉那边有人来西安寻亲,他却一直犹豫着没有去见面。只因听说曾祖爷爷后代都是随了当地女方的姓氏,加上他一直不能接受曾祖爷爷在异地另娶他人,家里的老婆婆到死也是孤身一人。不得不说,在当年一夫一妻制推行得并不强势,即使男子停妻再娶也不少见。听了付老师的解释,他才似乎有所释然。其实,我们今天的后辈不能苛求于先祖,要以客观、历史和包容的心态去看待过去的人和事,放下包袱,眼光朝前,脚步坚定地推进鄠邑与康定的经济文化交流,共同创造新时代炉客后人的幸福生活。
表侄拿出当年侥幸保存下来的毛边纸地契和书信,虽经历一百多年,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见。从这些史料看,舅家祖上曾经的产业和辉煌可见一斑。地契上面明白地记录着当时在鄠县土地买卖的面积、位置起止等详细信息,买方和卖方的名字,中间见证人的名字,还有几个硕大的红色印鉴。地契落款的日期是光绪二十七年冬月。我搜了一下,对应的是公元1901年,距今已有一百二十多年。
书信则写于民国三十年,是打箭炉和新阳舅家两边的书信往来,有标准的古时书信的抬头和落款。虽历经近百年,家书中的炙热情感却依旧扑面而来。那个时候,书信是唯一的信息传递方式。
据资料记载:鄠县距康定1500多公里,要经过38个驿站,途经秦岭、大巴山、二郎山,有时路上还要与土匪周旋。除有资历的老炉客乘坐轿子或骑马,其余均须步行,40多天行程,艰苦备至。青年炉客须奋斗十余年,方可回乡娶妻,然后又别妻一去十几年、二十几年。
由此可见,真的是富贵险中求!离别更是常态。
我们嘱咐表哥、表侄要好好保存这些珍贵的文史资料,毕竟这不仅仅是舅家的历史见证,更是陕西商帮历史不可或缺的一环。保存好这些史料留给后人,即使不计较文物的经济价值,便是从精神上也是对后人接续奋斗,再创辉煌实实在在的鞭策和鼓励。
人长大了,难免要背井离乡谋生路。可是,中国人骨子里落叶归根的心不会变。这些旧物和旧事,口口相传的家族故事,家传的许多常见或不常见的物件,无一不是乡愁的一部分,更是后辈寻根情怀的一种载体。哪怕是姓氏更迭,岁月转换,依旧还是需要有这些史料和文脉,证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谈笑间,天渐渐黑下来,竟然下起了小雨。我们匆匆拍了几张照片,方才结束了这次特殊的舅家之行。
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