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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六月,总是多雨。
午后的窗外,雨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发出单调而绵密的声响。我放下手里读了一半的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恍惚间,这雨声变了调子,不再是敲打窗棂的急躁,而是变成了一种极轻、极脆的坠落声——啪嗒,啪嗒。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被这声音折叠了。我猛然从成都的阴雨天里抽离,一头撞进了1989年早春,青城山那场化不开的浓雾里。
那年春节刚过不久,中国铁道建筑报社在四川乐山召开新闻工作会议。期间,我有机会初登青城山。
正是荷尔蒙旺盛的年纪。与登其他山不同,这次我是带着疑问来的——作为一个新闻人,我迫切想知道古人赞叹的“青城天下幽”的“幽”字到底是什么味道?或者是什么形状?
记得高中时,一位省级优秀教师曾特意在课堂上反复比划、剖析这个“幽”字,因为那是高考极有可能会出的考题。当年我只顾着埋头记笔记,死记硬背了那些条条框框,可对于真正的“幽”到底是什么东西,内心依然是一知半解,糊里糊涂。
直到此刻,我就在青城山中,试图寻找那个藏在现实里的答案……
石板路上铺满了陈年的松针,厚厚软软,踩上去无声无息,仿佛一步便踏进了云絮深处。路旁参天的松柏与金丝楠,在头顶合拢成一道巨大的穹隆,阳光从叶隙间筛落,碎成满地的金屑。而那雾,就在这穹隆里缓缓流转,像一匹巨大的青纱,被风轻轻掀动,却始终掀不翻,只是慢慢地翻卷,将整座山裹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梦境。
最难忘的,是那里的声音。
松柏和金丝楠的叶尖上,悬着无数细小的雾滴——那是山用整夜寂静酿出的露珠。当它们终于不堪重负坠落时,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砸在铺满松针的石板路上。
那声音不像水滴落地,倒像一枚温润的玉珠落在上好的绸缎上,饱满、完整,余音在空气里荡开,一直荡到很远很远的山谷那边。更奇的是,那声音仿佛是在真空中传播,周遭虽有人语喧哗,却丝毫影响不了这份通透。啪嗒声自顾自地响着,一声,又一声……把时间滴得极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山的心跳合为一拍。
路边的小溪也一直在唱。那水从山的最深处来,流过大大小小的石头,时而急,时而缓,哗啦啦,叮咚咚,像有人在深山里弹一架永远弹不完的筝。那水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不是张扬的喧哗,而是一种自足的、无所求的快乐。它不为谁而唱,却一刻也停不下来。那连绵的水声与断续的雾滴声缠在一起,像一首天然的二重奏,把整座山织成了一匹会响的锦缎。
还有那导游的声音,那是另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生动。那位美若天仙的川西女子,操着一口嗲嗲的软语,指着古树道观,讲着些我们后来全都忘了的故事。为了活跃气氛,她总爱拿我们这帮男游客打趣,眼波流转间,几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就抛了过来。那时候年轻,血气方刚,哪经得住这样的撩拨?几句玩笑下来,大家一阵哄笑,心里却又酥酥的、痒痒的,脸上发烫,脚下却轻飘飘的。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糍粑,咬一口能拉出丝来。那声音飘在雾里,被水汽浸得湿润润的,落在耳朵里,像春风拂过脖颈。于是,我便醉了,醉得不想醒来。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青城天下幽”。幽,不是静。静是空洞的,幽是饱满的。幽是雾滴坠地,是溪水潺潺,是导游那带着烟火气的软语——万物各安其位,彼此应和,交响成一整个圆满的世界。那年的青城山,让我在一滴雾的坠落、一脉溪的流淌里,窥见了道的模样。
我以为,那便是青城山永恒的模样。
可是命运,从不按人的预设来安排。我“掉”进了成都,像一颗石子无意间落入深潭,从此在这温润闲散的城市里生了根。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波澜不惊,直到2008年5月12日那个下午。
那一瞬间,大地像一张被人剧烈抖动的毯子。楼在晃,地在裂,空气里充斥着地壳深处的咆哮。大地震裂了山河,也在我心中埋下了对青城山的畏惧……
直到2009年初,单位召开办公室主任会议,我是组织者之一。在选择会址时,那份畏惧再次涌上心头——我害怕经历了那样剧烈摇晃的青城山,山体是不是已经松散?那些古老的道观会不会随时倒塌?再去那里,真的还安全吗?
尽管心存这些顾虑,但不知为何,心中还是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再去一趟青城山。我想问问那座山:你把“幽”藏在哪里了?你还能给我一个那样的早春吗?
山还是那座山。石阶、古树、飞檐,依旧伫立。铺满松针的路还在,雾也在,小溪也在流……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用整个身体去听。雾滴声还在,“啪嗒,啪嗒”,没有断。但那声音不再像从前那样通透了,它好像被什么东西截住,闷闷的,传不远。空气不再像真空一样纯净,人声散不开,粘在耳朵上,让人无法像从前那样沉入寂静的深处。
溪水还在唱,“哗啦啦,叮咚咚”。可是,它不再像从前那样“开心”了。它依旧流淌,却似乎也在问:我怎么了?山怎么了?那种无忧无虑、停不下来的快乐,似乎随着那场震动,流向了未知的远方。
至于那嗲嗲的导游声,早就没有了。也许那个美若天仙的导游,早已不在这座山上了。也许她搬去了别的城市,也许她已经老了,不再做导游了。她留下的,只有记忆中那酥酥痒痒的回响,像一颗已经化掉的糖,甜味还在,糖却没了。
那种饱满的、有质感的、可以捧在手心里的“幽”,不见了。
大地震改变的,岂止是山体的结构?它改变的是山的“气息”。就像一个入定多年的老修行,忽然被一掌拍醒,从此再也回不去那个深邃的禅定状态。山受了伤,山的魂魄受了惊。那些裂缝虽被时间慢慢愈合,可曾经那种浑然一体的幽静,却像一面被震裂的古镜,纵然拼合如初,光影穿过时,总会折射出细碎的芒刺。
我蹲下来,捡起一枚枯黄的松针。1989年,我也捡过一枚。如今,同样的松针躺在掌心。
可是,我又问自己:如果1989年没有来过,没有听过那雾滴坠落,没有听过那溪水欢唱,没有听过那嗲嗲的软语,那么2009年的这一次,我会觉得这座山不够幽吗?不会的。2009年的青城山,依然是美的。只是我听过它更好的时候。
那差的,不是山,是我的记忆。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皆有成住坏空。大地震是一场劫,也是一次提醒——它提醒我们,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包括一座山的幽,也包括那个年轻躁动的自己。那一声啪嗒,那一片哗啦,你以为永远属于你,其实只属于那个特定的时空,那个特定的你。
想到这些,心里的遗憾竟然淡了一些。
我站起身,继续往山上走。石阶两旁的二月兰开了,星星点点的紫色在薄雾里像碎了的宝石。远处传来道观的钟声,沉沉的,缓缓的,穿过薄雾,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我忽然笑了。
1989年的雾滴,已经落尽了。1989年的溪水,已经流走了。1989年的导游,已经不知去向。可是,那啪嗒一声,那哗啦一片,那酥酥痒痒的软语,不是永远留在我心里了吗?三十多年了,它们还在那里,清晰如昨。
这不就是道吗?道不是要你抓住什么,是要你明白:你曾经拥有过的那一瞬,已经是永恒。山会老,人会老。可在那个早春的石板路上,你和天地是合一的。
这便够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我睁开眼,成都的午后依旧湿润。但我知道,有些声音从来没有消失过。
啪嗒。耳边又响起那一声。哗啦。心里又荡起那一片。那一口酥酥痒痒的川西话,又在记忆深处,轻轻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