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三十八、天竺国·佛心依旧
作者: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师徒四人离开了女儿国,一路向西。唐僧自打从子母河边回来后,话更少了,每日只是默默赶路,诵经,打坐。大圣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只是每天多摘几个桃子,悄悄放在师父的行囊旁。八戒难得地不吵不闹,连吃饭都斯文了许多。沙僧还是老样子,挑着扁担,跟在最后面,一步不落。
走了约莫半个月,地势渐渐开阔,人烟也稠密起来。路两旁是成片的水稻田,穿着纱丽的妇女在田间劳作,赤脚的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远处,一座座佛塔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大圣从云端跳下来,手搭凉棚望了望,转头对唐僧说:“师父,天竺国快到了。”
唐僧勒住马,望着远方,目光悠远。一千多年前,他徒步走到这里,风餐露宿,九死一生。他是来取经的,是来求法的,是来普度众生的。如今,经已经取回去了,法已经传遍了东土,众生……众生还在度。
“走吧。”唐僧轻轻一夹马腹,白龙马迈开步子,踏上了通往天竺的路。
那烂陀寺,终于到了。
可眼前的景象,让师徒四人都愣住了。
没有金顶,没有围墙,没有钟声,没有僧侣。只有一片废墟——残垣断壁,荒草萋萋,野花在石缝里寂寞地开着。一座座倒塌的佛塔,一堵堵残破的墙壁,一片片散落的砖石,静静躺在那里。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出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唐僧下了马,站在废墟前,久久不动。
大圣走到他身边,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只是轻声说:“师父,那烂陀寺……早在一千年前就毁了。”
唐僧没有回答。他迈开步子,走进废墟。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过一堵又一堵残墙,走过一座又一座倒塌的佛塔,走过一片又一片荒草丛。他的手抚过那些被风沙磨蚀的砖石,仿佛能触摸到一千多年前的诵经声。
在一堵残墙前,他停下了脚步。
墙上隐约刻着一些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可唐僧认得那上面的字——那是梵文,是他当年在这里求学时,亲手刻下的。他看了很久,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刻痕。
“师父,这是您刻的?”大圣问。
“嗯。”
“刻的什么?”
唐僧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玄奘到此求法,愿法传东土,普度众生。”
大圣没有接话。他蹲下身,在地上捡起一块破旧的砖头,在手里掂了掂,又轻轻放回了原处。八戒走过来,大肚皮难得地瘪着,叹气说:“当年俺老猪在天河当元帅的时候,没听说过这儿。后来跟了师父取经,才知道世间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可惜,没了。”
沙僧没有说话,只是把扁担放在一旁,蹲下身,沉默地把散落在废墟间的一块块砖石捡起来,码成一堆。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许只是觉得,这些石头不该零落在地上。
唐僧在一块倒塌的柱础上坐下来,闭上眼睛。风吹过废墟,吹动他袈裟的衣角。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听见了一千多年前的诵经声。一千个僧人,同声诵经,声音像海潮一样,一波一波,涌向天际。
再睁开眼睛,眼前只有风声和野草。
这时候,远处走来一个老僧人。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穿着一件破旧的黄色僧袍。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步履蹒跚,走到唐僧面前,双手合十,说了一句梵语。唐僧站起身来,也双手合十,用梵语回答。两人说了几句,大圣没听懂,八戒没听懂,沙僧也没听懂。
可唐僧的眼睛亮了。
老僧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经书。纸已经发黄,边缘破损,可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唐僧接过经书,翻开,手微微发抖。
那是一本手抄的《心经》,梵文,字迹工整秀丽。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大唐玄奘法师讲经于此,弟子抄录以传后世。”
唐僧的眼眶红了。
老僧人说,这本经书是他的师祖传下来的,传了十几代了。师祖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位东土来的僧人,回到这里,取走这本经书。他们等了一千多年,终于等到了。唐僧捧着那本经书,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四个字:“阿弥陀佛。”
老僧人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拉着唐僧的手,领着他往废墟深处走。在一堆乱石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洞窟,被树藤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老僧人拨开树藤,露出洞口。
“法师,请。”
唐僧弯腰走进洞窟。洞不大,只能容几个人。洞壁上刻满了字,是梵文,是佛经。洞窟的正中央,有一尊小小的泥塑佛像,已经残破不全,可那慈悲的面容,依然清晰可见。
唐僧跪下来,对着那尊佛像,磕了三个头。
老僧人说,当年那烂陀寺被毁时,僧人们把能藏的经书都藏在了这个洞里。一千多年过去了,有的被取走了,有的腐烂了,只剩下这几本。老僧人说着,从洞壁的凹槽里取出几本经书,双手递给唐僧。
“法师,这些经书,本就是您带回来的。如今,物归原主。”
唐僧没有接,摇摇头说:“经书不是贫僧的,是众生的。还放在这里,等有缘人来取吧。”
老僧人想了想,点头,把经书又放回了原处。
师徒四人在废墟里待了整整一天。唐僧一座塔一座塔地拜,一堵墙一堵墙地看。大圣跟着他,一步不离。八戒难得没有喊累,跟在后面,汗流浃背,一声不吭。沙僧把扁担上那个跟随他千年的经箱打开,把那本老僧人赠送的手抄《心经》轻轻放了进去。
傍晚,夕阳把废墟染成了金色。唐僧站在那烂陀寺最高的残塔上,望着远方。大圣蹲在他旁边,八戒坐在下面的石头上喘气,沙僧站在塔下,仰头望着师父。
唐僧忽然开口:“悟空。”
“师父。”
“你说,这寺毁了,佛法还在不在?”
大圣想了想,说:“佛法在心里,不在寺里。”
唐僧点点头:“那经书还在不在?”
大圣又想了想:“经书在心里,不在纸上。”
唐僧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许久不见的轻松:“你这泼猴,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样的大道理了?”
大圣嘿嘿一笑:“跟师父学的,学了一千多年,多少会了点。”
八戒在下面听见了,仰着头喊:“师父,大师兄,你们在说啥?俺老猪听不懂!”
唐僧笑了,大圣也笑了。沙僧在塔下,也憨厚地笑了。四个人,在夕阳下的废墟里,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天色将晚,师徒四人在废墟附近找了一间简陋的客栈住下。
晚饭后,唐僧把三个徒弟叫到跟前。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师徒四人的脸上。唐僧坐在床边,大圣蹲在窗台上,八戒坐在门槛上,沙僧站在师父身后。
唐僧开口了:“为师在想,咱们这一路走来,从五台山出发,到流沙河,到火焰山,到高老庄,到通天河,到女儿国,到天竺,咱们看到了什么?”
大圣想了想:“看到了变化。流沙河不再是弱水,火焰山不再是烈火,高老庄不再是穷庄,通天河架了桥,女儿国成了景区,那烂陀寺成了一片废墟。”
唐僧点点头:“还看到了什么?”
八戒难得正经一回:“看到老龟放下了,看到女王等了一千多年只等到一座无字碑,看到那烂陀寺的僧人等了一千多年,就为了把一本经书还给师父。”
唐僧又点点头:“还看到了什么?”
沙僧憨厚地说:“看到咱们自己。”
唐僧的目光落在沙僧身上:“说下去。”
沙僧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大师兄放下了五行山,二师兄放下了高老庄,俺老沙放下了流沙河。师父——师父放下了女儿国。”
月光下,师徒四人沉默了很久。
唐僧轻轻一笑:“悟净,难得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沙僧憨厚地笑了,挠挠头:“徒弟跟着师父一千多年,多少也学了点。”
八戒忽然说:“师父,俺老猪有一个问题。”
“说。”
“咱们这是重走取经路。可走完了,咱们去哪儿?还回长安吗?还回五台山吗?还回高老庄吗?还是跟着您再去化缘讲经?”大圣也转过头来,看着唐僧。沙僧也抬起头,看着他。
唐僧望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久。
“为师也不知道。”唐僧说,“取经的路走完了,人生的路还没走完。咱们师徒四人,走到哪儿,哪儿便是家。”
大圣从窗台上跳下来,扛起金箍棒,嘿嘿一笑:“那走吧,师父。”
唐僧一愣:“去哪儿?”
大圣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往前走啊。路还长着呢。”
唐僧看着大圣,看着八戒,看着沙僧——三个徒弟,三种模样,却有着一样的眼神。他站起身,拿起袈裟披上,双手合十:“好。往前走。”
八戒连忙背上包袱,沙僧挑起扁担。四人走出客栈,月光洒满大地,远处的废墟静默无声,像一座沉睡的古城。
唐僧跨上马,大圣走在最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八戒跟在后面,大肚皮一颠一颠的,沙僧挑着扁担,走在最后面。月色如水,照在师徒四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谁也没有回头。
正是:
烂陀寺墟映残阳,玄奘归来鬓已霜。
断壁犹存当年字,荒草难掩故时香。
老僧守经千载待,师徒重游万里长。
莫道佛法随寺去,佛心不在寺中央。
取经路上千般苦,回首原是修行途。
此去不必问归处,师徒四人即故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