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佳 错位空间
无聊
我在房间凭吊白色
不久以前，它带给我的伤悲
超过带来的快乐
这块白色，不是白云的白
而是灰烬的
灰
穿着白衬衫
穿过白色的羊群
白露在枝梢凝成白昼
梦蜕下的外壳
正在凝固
它的疼痛来自于肉身白骨
经过羊群的人，都能听到骨缝
溢出的声音
那将我掩埋的白色，像雪
说完，那声音
便化了
羊群继续啃食着白雾
医院，是一次炼狱
他被关了起来，不再视作同类
乌鸦与其划清了界限
它们栖息在傍晚的梧桐树上
向这个世界宣告——
他是色盲患者，乌鸦也是
乌鸦将全身染成墨色，为了与天空并齐
他想给自己的眼睛着色
这种疯狂的举动，让人们认定他是病了
在医院，每天都有人为他诊断和治疗
书写不再被允许
人们只把他的话当作疯话
望着窗外的乌鸦，他在病房来回踱步
烟，熏黑了他的手指
从手，爬上四肢，蔓延全身
不久，它全身如着墨一般，黑比乌鸦
能给人会诊的走廊
穿行在沉默的走廊
两边干净的白墙
有无数只眼睛投射在我身上
那些避无可避的暗箭
像是X射线，从我身上扫过
我的皮肤有灼烧感
冒着淡淡的白烟
裸露在外的脏器，如同透明的空气
我看不见
目光
墙壁上并无任何痕迹
我摸了摸自己身体
仿佛在确认一件
待检测的——
物件
从医院出来
他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如果不是这身衣服提醒了他
洁白的墙壁和床单——最后的白云，此刻
爬上他的脸
血腥在黑暗的鸿沟回流
这几天他活成了一株绿植
枝条上仍残留着嫁接的梦
过往的刀光不断在墙上闪回
松弛的面孔变得紧致
眼睛再度锐利起来，钉在窗玻璃的一个点上
绿叶是他影子上的一片胎记
收敛起气息，关上门，他头也不回，离去
将说过的话也留在了房间
门把上挂着他已经凝固的笑容
欢愉之后
那样的空虚如同脊梁上爬入一条蛇
它早已偷偷潜入，在灯火昏迷的晚上
潮湿——
是它甩不掉的南方胎印
它是欢愉的忠实伴侣，也是开启荒芜的守护者
它以人心为食，在人们熟睡时悄然吞食
他们毫无察觉，身体因缺失而失重
心的神龛，那个蜕去时间之皮的黑影
带着咸腥继续生长
吞下云
吞下声音
吞下刚刚学会的遗忘
吞下我，直到
另一个我
在更深的黑暗里
睁着眼
低血糖的时候，我在写诗
向下
曲线下行的轨迹像高空坠落的瓶子
半空中一条枯槁的手臂伸出来
抓住了雨
同时坠落的还有月光
穿旧的白大褂
我揉了揉肚皮
在那饥饿起伏的山坡上
一朵兔子模样的花
跳了出来——
坠落还在继续
不久
楼下传来瓶子坠地的声音
像浮在海上的云
挑选语词
雾啊
跟随我的脚步——
它是来帮我挑选语词的
那些野生的，未被命名的
不带语法的意义
它步履所及
长在石头上、埋在草丛中，或挂在
树上的语词——都变得
湿润而有光
只是它们并不想被我挑走
这些语词的生活，我用来拼接诗的边界
可是它们说：语词即是边界
雾却把它遮蔽了
有趣的几何形体
红色的圆桶和黄色的方凳挤在一个
四方的浴室里
流水在丈量红与黄的距离
同时也在计算红与黄变白的时间
圆圆的水管，将剥落的黑皮扔到地上
夜晚重新上色
它盯着半圆的镜子
镜子把那张沉默的脸别了过去
人到中年，白色梯形的马桶不再纠结恒常
它将时间排空
将所有的拥有排空
它向往着另一个空间的刻度
三角形的绿色喷壶冷眼旁观着众生
它的目光洒在晨曦中
蓝色的杯子偷偷地低下了头，将剥离出的表情藏了起来
喷壶的嘴漏出轻蔑的笑声
那张国字脸消失在粉色的脸盆里
上面的文字逐渐融解
问诊
我告诉你禾苗的疑惑
田野的焦虑
紧绷的天空尚未洒下乌云的种子
道路上的石头，已坐禅入定
你的手臂探入我内心的虚空
手臂越长，虚空越空
他们将焦虑解剖——每一个人
都从衰老中认出自己，如同照镜
镜子里的白发伸出镜外
飘落在桌上，犹如折断的羽毛
你将虚空重新填埋
从此焦虑栖居在另一个空间
但是，我时常感到它的脉搏跳动
尤其是在梦里
问诊结束之后，你在诊断书上写道
梦呓——
两个大字
向死而生
死亡从地平线爬起
黑暗埋在泥土里的时候，声音随着笔直的炊烟，升腾
幼苗独自支撑着春天，人们结伴而行
他迈着低沉的步伐，跋涉在树的年轮边缘
如同夸父逐日，与他同频的星辰越过河界
沉入无尽的海底
而此刻
外围的红光，被他点燃的烛火，将宫殿从历史
缓缓推向眼前
他沐浴在长河之中，等待着船的归来，满身浆泥，
岸在他身上延伸至树林
躯体倒下
草和鸟鸣将他掩埋
黑暗呼吸着
光
阿洛，本名骆建新，广东省籍，曾在北京、深圳等地从事过图书出版、文化传媒及纪录片工作，撰写有长篇小说《没有出口的N城及老L的出境》《树上有一只会做梦的鸟儿》和《漂白》，及诗歌若干。现居深圳。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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