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庆悟
泸州龙漫远何以成为世界的龙漫远
一
那年春,乌蒙山区纳溪的岩上还格外冷寒。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白天刚在田里插完秧,腰酸背痛地回到知青点。夜色浓得像墨,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把土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村里那位读过私塾的老文书,照例又来“考校”这些城里来的娃娃。他摇头晃脑地背起一段古文:“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
少年听得入神。他不知道,这段来自《山海经》的神话,会在二十多年后,被自己亲手写进全世界的生物学教科书里。
这少年叫龙漫远。故事的起点,在四川泸州。
二
泸州,长江与沱江交汇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川南门户。龙漫远就出生在泸州纳溪,父亲在县志办工作,母亲是教师。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书籍是奢侈品。少年龙漫远曾有一个如今看来颇为奇怪的梦想:去新华书店当售货员。在他看来,那是唯一可以“合法地”无限接近所有书籍的途径。
他就读的泸州一中,那时在龙透关下的瓦窑坝。学校附近有条溪涧,名叫“奔龙沟”,从龙透山蜿蜒而来,一头扎进长江。谁也没想到,这个在溪边读书的龙姓少年,日后会真的从这长江上游的小城出发,漂洋过海,奔向一片更为广漫的远天。
1974年,高中毕业的龙漫远汇入“上山下乡”的洪流,回到纳溪县乐登公社。白天插秧、挑粪、收割,晚上累得直不起腰。很多人在这样的生活里渐渐磨去了棱角,但这个少年没有。他把能找到的每一本书都翻出来,在昏暗的油灯下,一字一句地啃。没有书的时候,就读从城里带来的旧课本,翻来覆去,直到卷边缺角。
那些年,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看不见希望的田埂上,依然相信有远方,远方有诗意。
三
1977年,改变一代人命运的消息传来:高考恢复了。
龙漫远扔下锄头,报名,考试。他考上了四川农业大学,学的是遗传学。
一个在地里干了三年农活的知识青年,从此与生命最深层的奥秘结下了不解之缘。
此后十年,他从四川雅安到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再到哈佛大学。漫漫长路。从田埂到世界顶尖实验室,他走了整整十三年。
在哈佛,他的导师是沃尔特·吉尔伯特——诺贝尔奖得主,分子生物学革命的亲历者之一。但龙漫远不是一个满足于追随前辈的人。他心中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自达尔文以来便悬而未决的谜题:
基因从何而来?
自二十世纪中叶分子生物学兴起以来,科学家们已经回答了“基因是什么”——它们是DNA上编码蛋白质的序列。但“基因从何而来”,却始终无人能够回答。
因为要研究一个东西的起源,你必须找到它最年轻的时候。可此前发现的基因,动辄以千万年、亿年计,如同面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去推断他婴儿时的模样,几乎不可能。
龙漫远决定去寻找一个“婴儿基因”。
四
1990年,他进入了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查尔斯·兰格利的实验室。最初的课题并不是寻找新基因,而是检验“中性进化理论”——一个认为分子层面的变化主要靠随机“运气”而非“选择”驱动的学说。
他研究的对象,是一个被前辈学者判定为“假基因”的DNA片段。所谓假基因,就是丧失了功能的“基因化石”,像一具躺在基因组里的尸体,不再工作,也不再被自然选择所塑造。
按照经典理论,假基因的变异应该是随机的,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然而,当龙漫远花了两年时间,在汗流浃背和危险的同位素标记实验中,逐一测序、反复比对之后,他看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结果:
那些所谓的“随机变异”,竟然全部避开了可能破坏蛋白质功能的区域,整齐地排列在遗传密码的“安全位置”上。
这不是一具尸体的特征。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工作的基因!
他意识到,那位剑桥大学的遗传学先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根本不是什么假基因,而是一个全新的、功能性的、此前从未被发现的年轻基因。
1993年,龙漫远将这一发现发表在《科学》杂志上。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一位科学家在分子层面完整地目睹了一个新基因的诞生。这个基因诞生至今不过三百万年——在地质年代上只是“弹指一挥间”,在演化史上却是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
他为这个基因取了一个名字,来自那个深冬夜晚老文书背诵的神话:悲情故事中的中的小鸟“精卫”。
五
为什么要叫“精卫”?
在中国神话里,炎帝的小女儿女娃溺于东海,化为精卫鸟,日复一日地衔西山之木石,以填东海。这是一个关于“创造”的故事——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于毁灭之后重塑新生。
龙漫远觉得,新基因的诞生就是这样。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基因片段,像搭积木一样嵌合在一起,诞生出全新的功能。这不是渐进的改良,而是突如其来的创新——就像精卫衔来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改变着海与岸的边界。
精卫基因的发现,打破了生物学界长期信奉的“基因功能稳定不变”的教条。 此后的三十年里,龙漫远和他的学生们继续证明:没有哪一个物种是没有新基因的。生命的演化,不是旧基因的修修补补,而是新基因的层出不穷。
他开创了一个全新的生物学分支——“新基因起源与演化”研究领域。全世界的教科书,因此重写。
芝加哥大学授予他“埃德娜·K·帕帕希安杰出贡献教授”的荣誉称号。2022年,他获得了极其难得的古根海姆奖,当年全世界的生物学领域,仅三人获此殊荣。
这个从泸州田埂上走出来的少年,成了世界的龙漫远。
六
然而,龙漫远对科学的贡献,不仅仅在于他发现了多少新基因。
他还做了一件更为根本、更具思想史意义的事情:纠正一个持续了上百年的翻译错误。
“Evolution”这个词,究竟应该翻译成“进化”,还是“演化”?
在中文世界里,大多数人熟悉的说法是“进化”——生物从简单到复杂、从低级到高级、从劣等到优等的“进步”过程。笔者六十年前在泸州上中学,生物学教师就是这样给我们了讲的,我们对“进化论”深信不疑。
据龙漫远考证 ,这个翻译最早来自日本,后经严复《天演论》传入中国。严复本人其实用的是“天演”而非“进化”,但“进化”一词因其简洁有力、契合近代中国救亡图存的集体心理而迅速流行开来。
问题在于:这个词暗含“方向性”和“进步性”。
它让公众以为,生命的发展是从“低等”到“高等”的单向直线,细菌比人类“低级”,人类是演化的“最高成就”。它让一些人误以为“适者生存”等同于“强者生存”,把生物学理论嫁接到社会竞争的残酷逻辑上。
但真实的演化不是这样的。
细菌和人类源自三十亿年前的共同祖先,走的是两条不同的演化路径。细菌今天依然繁盛,适应着地球上最极端的环境;而人类的大脑虽然发达,身体却充满了演化留下的“不完美”设计——我们的视网膜是倒置的,我们的阑尾是会发炎的,我们的脊椎并不完全适应直立行走。
演化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进步”与“落后”的终极裁判。它只有一个标准:适应当下。
这便是龙漫远反复强调的:应该用“演化”代替“进化”。
“演化”一词,本意是“展开”“揭开”,像展开一卷竹简,只描述变化的事实,不作价值的褒贬。它更贴近达尔文的原意,也更符合现代进化生物学的真实面貌。
这不是咬文嚼字。
概念塑造认知。一个“进”字,百年来让多少人对生命史产生了根本性的误解。
七
2016年,龙漫远在西北师范大学作了一场题为《生物演化:一个长期为误读的概念》的学术报告。他说了一句发人深省的话:“人类对社会进步的渴望,代替了对自然科学真理的探索与理解——这是生物演化被长期误读的原因。”
这句话,道破了“进化”与“演化”之辩的本质。
近代中国,从梁启超到陈独秀、胡适,从鲁迅到毛泽东,几代知识分子都深受进化论的洗礼。“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被奉为救国的真理。这固然让中国迅速接受了这一现代科学理论,但也付出了代价:一个生物学概念被过度地社会学化、政治化,以至于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达尔文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龙漫远的批判,不是为了炫耀学识,而是为了把“演化”归还给自然,把价值判断归还给人。
科学不应当为社会进步提供“天然的正当性”,正如自然选择不应当成为弱肉强食的借口。
这是泸州龙漫远对思想史的贡献。在一个概念被误读百年之后,他以最严谨的科学态度,做了一次正本清源的工作。
八
精卫之后,龙漫远的实验室又陆续发现了多个以东方神话命名的新基因。
“炎帝”——精卫的父亲,在生物学中是那个为“精卫”提供“出生平台”的“父本”基因。“斯芬克斯”——狮身人面兽,由多个基因的片段嵌合而成,结构之复杂堪比神话中的奇美拉。
还有人类独有的“新基因C”。它出现在大约四百万到五百万年前,正是人类祖先与黑猩猩祖先在演化路上“分家”之后不久。这个基因主要在婴儿大脑的前额叶和颞叶中表达——而这两个区域,恰好负责人类的复杂认知、语言和高级情感。
龙漫远曾半开玩笑地感慨:“新基因啊,凭着你让我成了有智慧、有感情的人,我感谢你。”
当然,演化从不免费馈赠。当这个基因发生突变时,也可能与精神分裂症等神经系统疾病有关。这或许就是生命的真相:每一份创新都伴随着代价,每一次跃升都暗藏脆弱。
九
功成名就之后,龙漫远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他担任北京大学、浙江大学、四川大学的讲座教授,亲自担任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系统遗传研究院院长,将最前沿的计算生物学研究带回国内。
2025年4月,他回到泸州一中。头发已经花白,但脚步依然轻快。他在校史馆泛黄的老照片前长久驻足,为母校题下四个字:“山外有山”。
然后,他走到阶梯教室,面对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像拉家常一样讲起了基因的奥秘。他告诉他们:要有好奇心,要敢想,敢问。
他说,我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那一刻,阶梯教室里的少年们也许还不完全理解什么是“精卫基因”,什么是“演化”与“进化”的区别。但他们一定会记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曾经和他们一样坐在这座江边小城的教室里,做着一些不被理解的白日梦。
而那些梦,后来改变了世界。
十
从龙透关到芝加哥,从田埂到实验室,从知青到世界级科学家——龙漫远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可能性”的故事。
他用精卫基因告诉我们:生命可以在“不可能”中创造出可能,两个互不相干的片段可以拼接出全新的功能,三百万年可以在演化的长河中激起足以改写教科书的涟漪。
他用“演化”对“进化”的批判告诉我们:概念可以禁锢思想,也可以解放思想。当我们放弃“低级”与“高级”的成见,才能看清生命真正的壮丽——不是从劣等到优等的直线攀升,而是一棵向四面八方生长的大树,每一片叶子都自有其存在的理由。
而他自己的人生,恰是对这一切最好的注脚。
一个泸州少年,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优越的资源,甚至在最该读书的年纪,不得不在田里插秧。但他始终记得他的老师,那位今天已满头银发的年近九十的周胜富老人当年对他说的那句话:人要有自己的理想。
然后,他便衔着那块名叫“好奇”的石头,日复一日,越洋跨海,填向了那片名为“未知”的浩瀚海洋。
精卫衔木,终能以填海。
而龙漫远,从泸州出发,终于成为了世界的龙漫远。
二零二五年暮春,完稿于长江之畔龙漫远当知青前就读过的泸州龙透关下,奔龙涧畔的学校旧址瓦窑坝。
拓展阅读:↓↓
△龙漫远的自我认知与赋能之路
(编辑 蓝集明 2026.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