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重读鲁迅《无声的中国》
范弓飞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寻找青年》的文字。那时是怀着一种希望的,因为既然是寻找,表明自己意识里是承认还有青年可寻的,然而我不知道是否寻找到了。那时我们家就有一个青年,他正在吭哧吭哧打工,忙天忙地起早贪黑,而现在他也步入中年,得更加使劲打工,因为他也做了父亲!青春的奔波与中年的劳顿,这是他们需要面对的现实。正是这个现实,我们的生活空间顿时就显得狭小,青年人活得不易,老年人也活得不易。
习惯里,我们谈论青年,总会谈论五四,总会从那一年开始,总会提到胡适、陈独秀他们,甚至陈寅恪、蔡元培、傅斯年等等。陈独秀专门写过《敬告青年》,胡适则随时在写青年,毕竟已经是导师级别了。但纵观这些大家有关青年的言论,觉得他们的理想化成分太重,压给青年队担子也很重,一下子把所有人都该做的事情交给青年人,未免太不厚道,自己一代人没有完成自己一代人的使命,这合理么?
看看陈独秀《敬告青年》,他所举六义是要青年按此六条标准来要求自己: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虽然我个人觉得他否定“虚文”和“想象”未免过头,但理解他这是矫枉过正的做法。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六义”于那时的青年人来说,实在过于重大,这不正是那时的中国整个国家的任务么?陈独秀显得有些急功近利了,因这种急功近利,他后来选择组党而从事具体的社会斗争工作,似乎就有了基本的必然性,不像胡适鲁迅他们继续从事思想文化的改革工作,以至于在精神还没走出牢笼的中国,过早地进入了一个党争时代……
然而鲁迅是不做青年导师的,当然这可能是谦虚,但最大的是忌惮,他说他害怕指错了路。今日读《无声的中国》,更有进一步的认识:不要去夸夸其谈什么理想抱负或者家国天下的大叙事,点滴做起就不容易!
很早以前我其实就把鲁迅的话抄在了一幅书法作品上,是这么一句:青年人先可将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
这一句话看起来说得轻巧,但实际上鲁迅已经痛彻地知道,无声之于中国,那是多么沉痛的现实。
这篇文章是鲁迅1927年2月的一篇讲演稿,最早刊登于香港的一家报纸,后来《中央日报》的副刊转载了,时间是3月23日,离3.18惨案纪念日仅仅过去5天,这是一个有深意的日期。
鲁迅讲演很随意,但绝不随便。所谓“随意”是指他的演讲状态并不那么拘谨,也不那么庄严,好像朋友之间的侃侃而谈,“不随便”的意思是说鲁迅每提出一个论题或者观点,不是想当然而是有着严密的证据和严谨的逻辑。当他提出“无声的中国”这个命题的时候,他用了如下的例证予以证实:
第一,中国传统语言文字的难以被大众运用,阻碍了大多数人对情感的顺利表达,久而久之,表达的愿望也没有了。就算是有人说出来了,由于是用很难懂文字说出来的,别人听不懂,也等于无声。当然,今天有人常常要问我“你哪有那么多话要说,那么多事儿要写”时,我是不屑于回答的,这和问我为什么要吃饭有什么区别?这里,鲁迅是间接地为白话文运动继续张目;
第二,受了损害和侮辱我们不能说出来,这就导致了在大量的灾难面前我们没有出现过一部像样的著作。他列举了中日战争、拳匪事件和民元革命,这些足以影响中国的每一个人的大事件,居然没有一部像样的著作去说道说道,就算到了民国,还是无人发声。避免对灾难或战争的客观的记录和叙写,这大约是一个久远的传统,正是这样一个传统,使得同样的灾难一再重复。不写、不说、不记录,是因为不敢、不想、不让去正视,更不用说去寻找原因以便于下次避免。因此在这国度,大灾难后往往有漫长的沉默或永久的沉默,这是“无声”之最大贻害。
第三,鲁迅认为中国人不发声,是自满清外族入侵之后变得更严重的。他认为明朝时代人们还有些许说话的空间,但到了满清之后,讲宋代历史的被杀了,讲现实的也被杀了。到了乾隆年间,老百姓就基本不再说话了,而读书人呢则只有躲进书房读经了……而为文也只有袭古,要么学苏(东坡)要么学韩(愈)……所以鲁迅说,我们“人是有的,没有声音,寂寞得很”,所以他反问又自答:
人会没有声音的么?没有,可以说,是死了。倘要说得客气一点,那就是:已经哑了。
要让死人复活、哑巴说话,是很难的。因此鲁迅就说到了胡适他们开创的白话文运动,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语言革命,而是……要让大家把话说出来。但鲁迅或胡适他们的问题在于,以为只要语言改革了什么都行了么?他们显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此胡适后来去寻找所谓制度的改变,鲁迅自去寻找精神的根源,而陈独秀呢,去革命了。中国现代启蒙运动就这样出现了分野,至后来日本入侵则就呈现出启蒙与救亡的多重变奏。这是大叙事,我们暂且不说。
此演讲中,鲁迅自然也不会涉及到太多的大叙事,他只是这样说出一些基本的要求,或者是恳求吧:
青年们先可以将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大胆地说话,勇敢地进行,忘掉了一切利害,推开了古人,将自己的真心的话发表出来。——真,自然是不容易的。譬如态度,就不容易真,讲演的时候就不是我的真态度,因为我对朋友、孩子说话时候的态度是不这样的。——但总可以说些较真的话,发些较真的声音。只有真的声音,才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须有了真的声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我们试想现在没有声音的民族是那几种民族。我们可听到埃及人的声音?可听到安南,朝鲜的声音?印度除了泰戈尔,别的声音可还有?
我读到这里,突然就觉得很悲哀,连鲁迅也不清楚这样一个事实,有着如此深厚中世纪土壤的一个国家,自1840年国门打开之后,经历了如此多的血雨腥风,竟然连说话这个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梁启超之《少年中国说》也就等于枉说,属于少数人的自说自话,激励力和影响力都大可怀疑,那不是因为工具问题而是文化问题。而文化,谁能够像鲁迅说的那样拽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起来?因此,回头看陈独秀是六义之“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多么的重要!然而,我们总是喜欢排他!青年们被鼓噪起来排日反西,一个冰激凌就可以撬动民族主义的情绪,一把U型锁就注解了内在的暴戾,另外的青年在计划着“适彼乐土”,更多的则选择躺平——但他们都了无发声的兴趣……
让中国成为有声音的中国是困难的,但青年有自己的声音应该不是太难,但为什么我们总是很难听见呢?这是一个问题。能够像鲁迅那样重提“大胆地说话”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