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那尊花岗岩
李东川
农历四月十四，我们又一次来到上小峰“27号院”，因为上次躺在这块巨石的脊背上，看星星留下的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于是在有月亮的夜晚我们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又一次来到上小峰27号院，这次是来看月亮的。
因为有上次在这块巨石上看星星的的经历，于是便心心念念的想要在这块石头上看一次月亮。
不管是看星星还是看月亮，如果少了这块石头，便少了很多味道。
因为一块石头爱上一个地方，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大概与自己敏感的性格有关，比如：桃花林，幺店子，温潭井。一听到这些名字就会从中迸发出一种美好来。
这么多年了，我慢慢咂摸出了一些“感觉”的味道，纯粹精神性的那种。
比如一提到“桃花林”，脑海里就会浮现出16岁时和那位妹子的牵手，还有石头上我用自己衣服给她擦去脚丫上的泥时，引发她“咯咯咯”的笑声。
一提起“幺店子”就会想起11岁时，自己行走在川南的深林老林，日暮时分，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中，内心正充满了恐惧时，远远看到了“幺店子”挂在院门门框上那盏马灯的惊喜。
“幺店子”的客房充满了歇夜的马帮客、背掮客和赶路人的汗臭味，叶子烟味，还有栓在马厩马匹飘散在“幺店子”上空的味道。
11岁的我就这样混在这些充满了江湖气息的人堆里，衣物脱得精光，用腰带栓起来挂在梁上，因为我领教过在“幺店子”住宿时，浑身爬满虱子的感觉。
记得那次回到家，妈妈把我的衣物全扒拉下来，放进铁盆里用开水烫。还记得那次妈妈抓上了把叫“六六粉”的杀虫剂，洒在我头上使劲的揉搓。
你可能认为这就是“幺店子”这个名儿带来的美好？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当一种经历，不管它曾经有过怎么的痛不欲生或是苦难，当它一旦成为过往成为记忆时，就会奇异的生发出化学反应，变成“美好”，这种“美好”是经过岁月咂摸后，在刻骨铭心的苦难中生发出来的“甜”——当然这种感觉只能属于自己；
而“温潭井”是我从小生活的那个小县城温泉的名儿，在八九岁时爸爸总是每个礼拜带着我去那里泡澡。那澄清的温泉，水是蓝莹莹的清澈透明。铺在温泉底的木板缝隙里，不断有珍珠样的泡泡，晃晃悠悠的冒出来，从身上轻轻地划过时，滑溜溜的，揉摸得心里痒痒的很舒坦。
后来我曾去过不少温泉，水是黄黄的很浑。从离开珙县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像珙县“温潭井”那样清澈至蓝的温泉的温泉了。
据说600年前的洪武年间这里建城时，这温泉就在。真正为人所用是在1919年以后，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温泉居然还一直保持着40多度的温度，这种有着几百年（时间应该还更长）的地热经久不衰，真是让人不得不惊讶于大自然的神奇。
又一次来到上小峰村，首先给我带惊喜的，是这条小溪水涨了。前些日子来时，小溪只有涓涓细流在流淌，那些黑黝黝的小蝌蚪困在一汪汪的小泥潭里不断挣扎。
就在我们离开这里的这几天，这里下雨了，雨不大。“27号院”的老板娘还专门来电话：“我们这条小山溪有水了。”
果然刚一走进山村，我们就听到了潺潺流水声，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小溪“哗啦啦”的流水声清晰入耳。那天晚上就是这声音把我牵着进梦乡、并把我带入了那些少年时光的。
这次的“上小峰”之行，带给我的另一个惊喜是，我竟然听到“四声杜鹃”的叫声。记得那时在四川时，我常常听到这声音，在老珙县城的山区里，那抑扬顿挫声调转换的四声，在空谷传开有着空荡荡的味道。
而在“上小峰”山峪中，这杜鹃的叫声全然没了飘逸的感觉，在山峪笼罩的叫声中，那啼叫似乎更清晰了：“光棍好苦，光棍好苦”，让我想起了11岁时在那座小小的县城里看到那个可怜的、为爱死去的“花痴”：“二娃好苦，二娃好苦”。只是在多年以后才明白：这人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对爱人的思恋，要不怎么会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至死不渝；
要不怎么会有：“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刻骨铭心的痛悔；怎么会有：“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字字泣血的痛心疾首。更有唐琬见词后和作一首，不久，为情郁郁而终的凄宛绝唱
第一次由朋友带着来上小峰时，那朴实的农家小院，一下萌发了一种“家”的感觉。
严格的说“27号院”根本没有时下兴起的“民宿”味道。
这些年兴起的乡村游，吸引了不少城里人前往。我曾见过的那些“民宿”全然没了“民”宿的感觉，曾经去过两个乡村“民宿”，一问其中一个小院的民宿价格从380元到1000元；另一个民宿价格从450元（可打折至380）到了280元。关键之处还在于投宿在他们所谓的“民宿”已没了一丝“民宿”的乡村味道。
我们之所以在短短的十天之内能两次来到“27号院”，是因为这里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小院：小小的四合院被掩萌在弥猴桃的果架里。由于整个院子都被窗纱笼罩，一天到晚几乎见不着几只苍蝇。
老板娘的干净利落，勤快麻利真是让人感叹。在相隔几天后我们又返回这里，一进房间，那整洁的被褥床单枕巾还散发着洗衣粉淡淡的香味。
我们这次去的时候，他们家里正好来了一家三口的客人，在客人第二天走后，我就看到了老板娘一古脑儿的把那些床褥被单枕巾收去洗了。
与我同行的朋友在住宿方面是很挑剔的，当他住进“27院”时，他就被这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小院客房的卫生征服了。
也许对于很多很多现在的人而言，最最关键的是“27号院”的价格实在是太亲民了，才50元一个人。
当然，作为城里人来乡村游绝对不是为了吃住来的，我们来“27号院”目的就很明确，是来听院外小溪那潺潺流水，更是来这里看星星的。
当我们看到院外那尊巨大的花岗岩时，便有更高的要求：是来躺在花岗岩上看星星的。
就在那天，在我们体味到躺在花岗岩石脊上看星星的那种绝妙体验后，便生发了在月圆之夜一定要来这里，躺在这块石头上看月亮的念想。
在十四那天我们如约而至。
终于天色暗下来了，我们几人来到这块巨石旁鱼贯而上。
当我躺在这尊“球状风化单体”花岗岩的脊背上时，一下想起，自己曾不止一次梦见过这情景——眼前的这块巨石仿佛就一直在这里等着我的到来。当我的肌肤与岩面接触的一刹那时，就觉得自己融进了那古老的岁月了——亿万年里我们一直纠缠在一起。我们曾经有过短暂的离别，而它就却一直在这里着我，直到我们今天在这里相遇。
我看到了蓝色夜空中满天繁星正空中的“北斗星”，七颗星组成的勺子形状，从勺头到勺柄除了中间（第四颗星）那颗星时隐时现隐约可见外，其它几颗星都亮晶晶的缀在蓝幕上。
东边的天空在闪动中开始明亮起来，剪出了黝黑的山峦剪影。
可以看到山峦中被树林遮挡的斑驳陆离的月亮。一会工夫月亮就从山峦头完全冒了出来。
刹那间，凉凉的月光就铺满了这山谷、这小溪、还有这尊“球状风化单体”花岗岩和躺在岩石脊背上的我们。
就在月亮刚从山头上冒出来把它的光洒在这个小山村的一刹那，我听到了村子里的几声狗吠声，还有深涧中传来的几声鸟儿的惊声鸣叫，一下想起了古人诗中：“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之言真是不虚啊！
在这千古明月的月光下，在月光覆盖这尊“球状风化单体”花岗岩和这一谷的花岗岩乱石丛中。恍惚间，我突然前所未有的触摸到了岁月的质感——那些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还有所有事物在这世上走过的艰辛与苦难，他们都以自己的生命形式在这世上走过，最终在灵魂的驾驭中走向永恒。
当月亮从山峦背后冒出来的一刹那，我听见了山涧中宿鸟的鸣叫，脑海里一下冒出了那句：“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的诗句。
看到山溪水潭中的这轮明月，我想起了“千江有水千江月”，一下生发出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感慨。
2026年6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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