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岁月里的光
文/丁立峰
漆黑的黎明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漫天雪花像扯不断的棉絮，纷纷扬扬，把村庄、田野、小路都裹成一片白茫茫。一个单薄的少年，挎着书包，顶着刀子一样的寒风，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赶往几里外的单屯中学。风钻进衣领，冷得刺骨，雪落在肩头、袖口，不一会儿就冻成硬硬的冰碴，可少年依旧挺直腰板，目光坚定，一步一步，在风雪里倔强地向前走去……
这是我表叔时庆田发表在《邢台日报》的散文《雪夜上学路》里的一幕。短短一段文字，却藏着一代人的艰辛，写尽了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里，农家子弟求学路上的辛酸与执着。
表叔在家中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姊妹七人，再加上多病的父母，一家九口人，全靠舅爷一个人在生产队起早贪黑挣工分养活。那时候日子苦得像嚼干柴，常常是吃了上顿，就不知道下顿在哪里。在那样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表叔能坚持上学，在村里人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他的书包，是母亲用装粮食的粗布布袋，一针一线连夜改出来的；身上穿的，是大人穿旧了、改小了、缝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冬天不挡风，夏天不透气；每天带到学校的干粮，多半是硬邦邦的红高粱窝头、涩巴巴的地瓜干，就算是这样粗糙的吃食，也常常断顿。饿极了，他就趁课间跑到村头的枣园里，捡几颗被风吹落、干瘪发硬的干枣，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充饥。
可生活再苦，也没有压垮他读书的念头。教室里，他坐得最端正；油灯下，他学到最晚。别人休息时他在背书，别人闲聊时他在写字。一年又一年，他的学习成绩总是全年级第一名，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考上了赵庄师范，成了整个家族、整个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少年。在师范校园里，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作文写得情真意切、朴实动人，常常被老师拿到课堂上当范文，一遍又一遍地朗读。
毕业后，表叔被分配到第四中学教书。从他第一次站上讲台的那一刻起，就把心完完全全交给了学生。他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孩子，备课备到深夜，教案改了又改，生怕哪一个知识点讲不透。为了不让一个孩子掉队，他放弃了所有星期天和节假日，义务给成绩落后的学生补课。多少个深夜，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他埋在堆积如山的作业本里，一笔一画认真批改，常常忘了时间，忘了回家，忘了自己也饥肠辘辘。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他带的班级，每次考试都在全校名列前茅；从他班里走出去的学生，一大批考上了赵庄师范、升入了县重点高中。他也多次被评为县模范教师、教学能手，成了领导放心、家长信任、学生爱戴的好老师。
1986年，因为为人正直、文笔出色，表叔被调入新成立的县审计局，先后担任办公室主任、副局长。审计工作，管的是钱，守的是理，最容易得罪人，也最考验人心。可表叔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心里只装着“公道”二字。他多次带队深入乡镇、企业查账，面对别人暗中送来的好处、百般拉拢，他一律严词拒绝，分毫不受。多少本弄虚作假的假账、空账、糊涂账，在他细致入微的核查下一一被戳穿，为国家挽回了一笔笔损失。
另外，他还把多年一线审计的经验认真总结，写成文章发表在省级审计刊物和报纸上，并多次受邀在全市审计工作会议上作报告，把基层经验分享给更多同行，得到了上级部门的高度认可与称赞。
表叔和我的父亲，既是血脉相连的亲戚，又是从小一起摸爬滚打的发小，情谊比亲兄弟还要深。
小时候，我家日子困难，只要遇到难处，表叔总会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挤出钱来接济我们；父亲在村里受了委屈、被人欺负时，也是表叔不顾麻烦，四处奔走，为我们家撑腰说理。我去童村考试那段时间，一直住在表叔家里。他特意让表婶打扫出最干净、最向阳的一间屋子，铺上新洗的被褥，把煤炉生得旺旺的，屋子里暖烘烘的。表婶变着花样给我做可口的饭菜，生怕我吃不好、睡不香。那份温暖踏实，直到多年以后想起来，心里依旧热乎乎的。
表叔的心，不仅装着自家亲人，还装着全村老少。
谁家有人病了要去县医院，谁想买点紧俏物资，谁不小心遇上难事、犯了难处，第一个想到的，准是表叔。不管大事小事，他从不推辞，能帮就帮，出钱、出力、跑腿、求人，从来不计较得失。在乡亲们心里，他就是全村的靠山，有求必应的贴心人。
作为家中长子，表叔更是用一副肩膀，扛起了整个大家庭。
当年弟妹们小，父母年迈体弱，是表叔一手供着几个弟弟妹妹读书、长大、成人；妹妹出嫁，他亲手置办嫁妆；弟弟成家，他全力筹备彩礼；家里的老房子破旧不堪，也是他出钱出力翻盖一新。后来两个弟弟家境依旧困难，无力赡养老人，表叔二话不说，主动承担起父母的全部生活费用，并细心照料、养老送终，一辈子任劳任怨，从没有一句怨言。
退休之后，表叔没有停下脚步，他加入了冀南文学社，重新拿起搁置多年的笔，一头扎进文学创作。他当过局长，却没有半点儿官架子，待人谦和，勤奋好学，不耻下问，虚心向每一位文友请教。一盏孤灯，一支钢笔，一叠稿纸，他写下心中最真的情、最暖的事——《奶奶的老花镜》《卫运堤畔景如画》《桥头上飘起年味来》……一篇篇带着泥土气息、藏着人间烟火的文章，陆续发表在各级报刊，温暖了无数读者的心。也正因如此，他众望所归，当选为县作家协会副主席。
父亲离世那年，表叔身体本就不好，常年被病痛折磨，可他得知消息后，不顾家人劝阻，骑着自行车，蹬了三十多里坎坷土路，来见父亲最后一面。
匆匆赶到后，他跪在父亲的灵前，这位一生刚强、从不轻易掉泪的汉子，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哭声里，有不舍，有怀念，有半生相伴的深情，在场的乡亲们听了，无不动容，纷纷落泪。出殡那天，天气酷热，气温接近四十度，烈日当头，人站着都喘不过气，表叔却坚持全程相送，一步一步，亲自把父亲送到墓地，看着灵柩入土、安葬妥当，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含泪离去。
表叔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却在平凡的日子里，活成了一束光。他的品格，像山一样厚重，像雪一样纯净，早已深深刻在我的心里，成为我一生前行路上，最温暖、最坚定的力量。
作者：丁立峰 ，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河西镇丁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