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看到故乡的她们,我惭愧了
曹雪雁
每次回故乡,我总有两件心事:探望同窗老友,轮流在她们家中留宿一两晚;再就是去坟前祭拜爷爷奶奶。无论落脚谁家,老友总会提前备好磨锋利的镰刀与斧头。夏日备齐雨衣雨鞋,冬日要么陪着我爬山上坟,要么在家熬好热汤热饭,等我归来窝在热炕头上驱寒暖身。那一刻我总会想,什么时候她们也能到我的家里住上一宿,吃上我为她们精心准备的饭菜呢?
火车返程的卧铺上辗转难眠,我忽然发现,相伴至花甲之年的几位同窗老友,有着惊人的共同点:她们在家中姊妹里日子过得最安稳,自家女儿的事业生活同样稳妥;和公婆家相处也和睦,她们和亲家轮班照顾孙辈也很默契。反观自身,满心怅然。早年是父母包办婚姻,我不堪精神束缚,凭着一身倔强独自拉扯女儿长大,虽说婚姻存续期间对公婆也算周到,可终究缘分浅、早早离散。虽说我女儿念书成绩优秀,但步入社会后,薪资、身体并无过人之处,婚事更是迟迟没有着落。细细思量,相较老友,我侍奉自己父母不够尽心,自身婚姻没能做好榜样,或是女儿迟迟不愿步入婚姻的缘由,想来又添一重亏欠。
每次与老友相见,她们总追问:“你闺女处对象了吗?什么时候订婚结婚?我们都是孩子姨娘,老家都在山东,可以组团去济南喝喜酒,顺便回乡探亲。”望着她们恳切的样子,我总是哽咽,笑着应允济南相聚,十多年来,次次许下的约定最后都成空谈。我心里自知虚伪:济南长清的居所比不了她们在故乡平房的宽敞、明亮、便利,她们前来,留宿旅店老友定然不肯,在家打地铺虽她们不介意,我却不愿委屈半生挚友。若说人以类聚,这群夫妻同心、孝敬长辈、以身作则的老友,能包容从小个性强的我,实在难得。除却一份数目不多安稳的退休金,我只剩写写文字、在公众号发个短文这点长处,可在东北故乡从来不比写作这个爱好,笔墨换不来实际收入,反倒挤占做家务、照料生活的时间,也称不上什么优势,为此也暗自汗颜。
女儿幼时跟着我去老友家登门做客,时至今日,听我细数此番回乡她们待我的满满诚意,依旧满心动容。当年我们母女肠胃偏弱,无论去谁家做客,主人总会变换花样准备粥、米饭、馒头多种主食,翻遍冰箱,把珍藏的笨猪肉、自种黏玉米、自家卤烤的烧鸡悉数端上桌,待我们如同至亲姐妹,落脚踏实暖心。
此番五一返乡,恰逢老友们从孩子定居的城市赶回老家。趁着亲家换岗假期打理菜园、养鸡喂鹅,是她们常年不变的惯例。亲手栽种的绿色蔬菜入秋冻藏,自养鸡鸭不加饲料,待到春节打包送去孩子家中,分给亲家、晚辈品尝。她们与亲家相处不分你我,言谈间满是体谅:“孩子性子我们清楚,在娘家任性耍脾气,婆家能包容体谅,是咱孩子的福气,女婿体贴周到赚钱养家,是咱孩子运气好。”听到这些知足的话,我由衷替她们高兴,没有资格生出半点嫉妒。
半生游走,常听闻“好人未必有好报”,但在这群故乡老友身上,我亲眼看见善良与孝顺换来孩子的圆满归宿。她们侍奉长辈数十年,这份品性被婆家看在眼里,放心把她们女儿娶进门。大约是应了那句老话:“买猪看圈,娶妻看院。”我更为高兴的是,老友们女儿的婚姻稳步向好,小家从刚需婚房,换成宽敞电梯房。闲暇时分,母女随时视频通话,请教家常菜做法、随口闲话家常,下班途中也会互致问候。我退休后身边新认识的朋友,不少羡慕我和女儿相处和睦,可对比故乡老友们跨越婚嫁、亲密如初的母女情缘,心底又多了几分自省。
年过花甲,老友们早已在子女的城市备好养老住房,可一到开春,全都执意回到乡下老屋,种地、养殖成了每年固定的安排。从前几分钱一把的山野菜,如今身价翻涨,她们从不舍得变卖,全都留给家人享用,我也素来被她们视作自家人对待。纵然下地务农满身疲累,都坦言回到故土劳作再辛苦也舒心,在平房的火炕上感受踏踏实实的幸福。跟着她们下地侍弄菜园,忙活不到一个钟头,我便腰酸背痛,早早躺上人家的热炕歇息。儿时我下地拾柴、耕种劳作、下厨收拾,样样都是日常,如今我的年纪尚略小于她们,身体却远跟不上,早已丢了吃苦耐劳的本分,在劳作一事上,内心颇多愧疚。她们忙完种地喂家禽,还会抽空打些零工,孩子生活宽裕,不用她们贴补接济,勤恳务实的劳动本色与热忱始终没变,反观我疏于家务、懒于劳作,这份劳动态度上的差距,同样令我时时自省。

这日清晨,我住宿的老友凌晨三点半便起身喂鸡鸭,四点开火做饭,五点叫我起来用早餐,她五点半要去镇政府门前集合参加文艺汇演。我没有去看她的演出,趁早从昔日“镇公社小桥”、如今的宽阔大桥走过,沿着老街缓步闲逛,循着旧时记忆辨认老屋宅院,寻访旧日踪迹,不知不觉走到另一位同学家门口。她刚开门,屋内还飘着练习八段锦的音乐,我们结伴在菜园边操练两遍八段锦,她老公也是我们旧时同窗,站在地垄沟埂含笑观望。
这位老友素来规律。听说我想喝粥,她把控水量精准熬出三碗稠粥,不多不少,刚好三人份量,还细心询问要不要兑水调稀。这天的早饭我接连在两家用餐:第一家是排骨炒山芹、小葱拌豆腐、咸鸭蛋、刺五加蘸酱,荤素齐备。不到一小时,我又在第二位同窗家喝了一碗大米粥,尝了她自制的杂粮馒头,荞麦、黄豆面、玉米面层层不同的口感被我细细品出,她连连打趣说我嘴刁。这位老友常年坚持早饭吃好吃饱,不久前刚从莱阳回乡避暑,认真地告诉我,别看菜园不大,劳动量却不小,咋说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一日三餐不能对付。饭后夫妻二人赶集采买菜秧,我盘腿坐在温热的土炕上,静观她们夫妇平淡踏实的日常。
第三位老友,我是在午餐聚会的时候才见到,她说早餐后喂了鸡鸭,便去旅店打理房间,忙到中午回家换了一身衣裳。又是两年没见了,上次相见我们还临近六十,此番再见,全都已过花甲之年。她说自己头发是刚染的,不然没法看了,随即起身让我品评身上的套裙,样式体面大方。原来过往几回我到她家住,她去火车站接我也总要换上新衣。得知她瘫痪在床的婆婆免疫力低下,我坚决表态不去她家中留宿,她满是遗憾:“小时候就咱俩住得最近,你咋那么多讲究呢?婆婆生病在床,我出不了远门,你大老远回来却不住一天。”望着她失落的神情、待人处事满满的仪式感,再看看我自己一身褪色的运动服,不由得心生愧疚。
我和老友们互相羡慕:她们艳羡我退休安稳、自在随心,到处参加文学活动;我向往她们烟火满满的田园日子。她们帮衬晚辈长大,并没有像许多退休老人那样四处游历山河,在她们眼里,故乡山水才是最美的,故乡的生活才是最踏实的。
人到晚年,有事可忙,在劳碌里收获舒心便是圆满。此番回故乡,老友们从孝道、持家、身教到劳作,都是我的榜样。值得静心自省。惟愿关里关外,各得其乐,平安康健,此生足矣。
作者简介 曹雪雁 ,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周三读书会会员,擅长叙事散文,偶有作品在征文中获奖。与女儿合著散文集《一把钥匙两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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