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话诗词】水槛遣心二首其一对仗分析：看似两对 实则全对

水槛遣心二首 其一 

 唐 · 杜甫

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

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正格的沈宋律体，大多数都是作两处对仗，位置多是放在中间两联，文体结构功能上一般是首联的展开细化描写，作用是用铺陈来展现文气或技巧，常用的作法是一联工对严对，一联宽对或借对。

杜甫律诗往往喜欢在对仗上来点强度，喜欢增加对联的数量，三对体在杜诗中很常见。首联增加一组对仗技术难度尚可，要是在尾联加对仗难度是不一样的，往往需要作难度较高的流水对才能不影响叙事节奏和流畅性。所谓流水对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有过简单的总结：“出句与对句之间，在对仗的前提下，除了并列关系之外，两句之间顺承、转折、因果（包括因果倒置）、条件和比较等关系就为流水对。

杜甫在极端的情况下还喜欢作全对体，比如我们熟悉的千古第一七律《登高》对仗上就是四联全对。今天和大家分享一首也是全对体的五言律诗《水槛遣心二首其一》，这首诗充分展现了老杜的对仗和开阖的功力。

相比《登高》四对的工整直接，这首诗的首联和尾联看起来不是很对仗。我们就来分析一下各联的对仗。

首联是难度最高的“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去郭”指居住在离开城市地方，“无村”是指没有村庄遮挡，“敞”指开阔，“赊”指看得遥远。这几个词和短语的对仗都没有问题，但问题来了“轩楹”名词短语和“眺望”是两个动词连用，从词性上讲，这似乎不对仗。

我们在读诗时经常把对仗理解窄了，往往以工对甚至是死对视为诗歌对仗的范式。在空海的《文镜秘府论》当中对于唐代的诗歌对仗有着相当详细的论述，将其总结为二十九对，其中就有名词短语与连动短语的对仗举例“故人云雨散，空山来往疏”，“云雨”对“来往”即为例证。词性相对在格律诗中并不是对仗的必要条件，空海在二十九对中举了大量的例子：

“青㫙丹碧度 轻雾历檐飞”中的丹与历

“妾意逐行云 君身入暮门”中的行与暮

“日月光太清 列宿曜紫微”中的日与列

“寒云轻重色 秋水去来波”中的轻重与去来

这些有的是借用词性变化，有的是在限制在短语中才构成对仗，有的直接就是词性不同用作宽对。在二十九对中，看似不对实则相对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的错综对，“日暮行采归，物色桑榆时。”的意对在诗中都被视为对仗。所以本诗首联“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是对联无疑。

颔联的对仗是对首联的分别展开，首联“敞”体现在“澄江平少岸”的视野开阔，“赊”尽在远处的幽深处的树上花开看得清晰。出句江景对句岸景之间还有连接与过渡，江—岸—花章法谨严。

颈联的对仗和对颔联的承接，颔联出句写得是江景，颈联对应“细雨鱼儿出”，颔联对句写得是“岸景”，颈联对应“微风燕子斜”。颔联的从江到岸是如画卷般水平展开，颈联则用了从低到高的垂直镜头。水中的鱼因落雨而向上跃出水面，天上的燕子因微风而低飞，低处的鱼向高处，高处的燕向低处，场景在颈联结束后似乎即将交错。

颔联的对仗和颈联的对仗还体现的景别描写的大开大阖。从江面到岸边的全景画面，忽然转换到同一场景下的一条鱼和几只燕子的特写镜头，这种画面的美感只可意会，有时凭借摄像机都很难拍出来这么节奏紧凑又有美感的画面，大开阖实为老杜手笔一绝。

最后再到尾联，看似奇怪却依然还是对仗的，“十万户”和“两三家”自不待言。“城中”和“此地”看似不搭，实则依然是宽对的手法。城中与此地为位置相对，在诗中还是比较常见的，如李白的“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这里的“青天外”和“白鹭洲”两个短语就构成了位置对，此处的“外”不可拆开与“洲”相对。这里还有一处开阖，十万户和两三家，继本诗颔联与颈联的联间开阖后，杜甫又在联内使用了开阖技法。

文章前面提到，一般的对仗因铺陈影响叙事节奏和流畅性（写不完的元嘉体就是片面强调对仗），要引入流水对来解决，这首诗有吗？没错杜甫三对体，四对体，尾联常出现流水对：

比如“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是地点顺承关系的返乡路线，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是老病穷导致不能喝酒的因果关系，

本诗中尾联依然是流水对，“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出句与对句形成了比较关系，属于流水对的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