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作者//王狗剩（大连）主播//箫雅（6322）
我家曾养过两条狗。一条叫小黑，一条叫巴赫，它们都死了。一个败给时间，一个死于癫痫。
小黑是我母亲捡来的，那天天气很好。小黑脾气火爆，爱打架，哪怕体型几倍于自己，也是不管不顾。小黑对我极亲。我的几任对象都很怕它。妻也是。
小黑是08年来的，死于24年。陪我从少年走向青年。如果狗能秉笔，我的起居注一定由它来写。
母亲很喜欢小黑，那时候她学习钢琴，便给小黑起了一个外国名字，皮特。总叫我喊它“皮特”，我却是从来不做的。因为小黑就是小黑，一直都是那个陪着我慢慢长大的小黑。
母亲爱给狗打扮，美发，把小黑的毛都剪掉，只留四蹄和鬃发。她将小黑的鬃发染成酒红，跑起来像一匹奔腾小马。她把小黑抱在琴凳上拍照，仿佛小黑也会弹琴。她为小黑带上眼镜，仿佛一条学究。
娶妻后，小黑的腿脚不再利索了，它再也跑不起来，走路总像是踩着棉花，两只后腿弯曲着挪，爬楼梯也哼哧地喘。它老了，它的牙齿拔了大半，它变成一条老狗了。
小黑走的那天，我在市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父母从旅开回来，下车后只看到巴赫。我问，小黑呢？母亲看着我没有说话，又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我又问父亲。他停了一会，说，死了，埋在了后山。
我知道它早晚要死。活着的我就像个嫖客，平白地霸占它生命里所有美好时光，唯独它的出生死去，我都不在场。
小黑活着的时候，母亲总催着为它写一篇文章。我总是没有动笔。直到我们再也找不见小黑的坟，直到巴赫也死了。
巴赫是对门阿姨给的。阿姨爱狗，家里狗生了一窝，便给了我家一只。
刚满月时，我正要回广州，它蜷在我的腿上送我，尿了我一裤子。
回连后，巴赫长大很多，和小黑的关系很好，小黑也总会教巴赫很多东西。小黑打了一辈子架，对象从也不曾是巴赫。
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打架的？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巴赫一天天长大，小黑一天天老去。它们会互相玩耍，互相攀比，比谁吃得多，比谁跑得快，比谁更得宠。直到有一天，小黑再也吃不多了，巴赫却吃完碗里又抢吃小黑的食。它们开始打架了。
我总是偏心地向着小黑。每每它们打架，我总觉是巴赫的错，不管拉尿还是吵闹，抱上床的永远是小黑，巴赫只配睡在地上。
巴赫啊，不是你不够好，是小黑对我，太重太重要。
小黑死后，家里只剩下巴赫了。我看着它，总会想起小黑。我便总也和巴赫亲近不起来。哪怕它镇日孤零零地，也是粘着母亲更多。
后来，巴赫被车碾过，前轱辘进，后轱辘出。车主停了一下就跑了，就像走在路边，停了一下，放了个屁，一样自然。
那一个月，母亲自责失眠，以泪洗面。我没有太多想法，只觉是命。当时曾提过给它安乐。因为被车碾过的狗，活下来也是残废。
医生说，巴赫的腿骨碎了，即便救活，也很难再站起来了。我气不过，去找交警，去找肇事者。肇事者找到了，是附近供热公司的人，和我父亲打的电话沟通，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赔偿，没有看望，没有道歉。只有医院里母亲的自责，家人的宽慰。
我很生气。巴赫是我的狗，只有我能予它恶意。我想去讨个说法，却总被家里按下，没少吵架。家里说，他们地位高，被这种事耽误前程，对谁都不好。我咽不下这口气。生而为人，有地位傍身，就比旁的更金贵吗？
几年过去，我依旧不知肇事者姓名。你最好别让我知道，我天生就是一个记仇的人。
躺了近一个月，巴赫站起来了。断掉的那条腿垂在地上一拖一拖，像钓竿拖着一条死鱼。家里却一下子欢悦起来了。
为了不让废腿磨破，父亲为它做了一个胶皮套子套在爪子上。每次出门遛它，总会收获异样眼光。有好事者搭讪，我总装听不见。反正有半数时候，我确是听不见——就连我家马桶，都知道你们要问什么。
巴赫有癫痫的毛病，小时候就有了。查不出原因，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我，我对它不亲近，与小黑打架时，我总会踹它一脚。
它的癫痫没有规律，却越来越久。刚发现时，它会挣扎着满屋子走，一边蹒跚，一边甩头，大口哈气，仿佛要甩掉附在身上的脏东西。那时候，父母就会轮流给它抱起来，为它搓弄，试图用人力缓解它紧张的肌肉。往往一搓就是一个日夜。
后来，我们怕它咬到自己，会在癫痫时往嘴里塞一条汗巾。沾满了口水的汗巾啊，投一下再塞回去。病一次，就是四五次。
癫痫发作的时间越来越久了。一天，两天，五天。病到后来，它没有力气走路，只能瘫在窝里抽着。它的头也不再甩动了，只是任由眼睛鼓起又凹下，从一次抽动，到一次抽动。
最近一次，它在医院打了半天麻药。一边打，一边抽。半小时，十分钟，五分钟，一两分钟。
天黑了。我去接它。它在我的怀里窝着，头胡乱耷着，像一块泄了气的充气抱枕。
我再也不忍心看它了。我们家仿佛达成共识，它抽它的，我们过我们的。只要不看向它，岁月依旧静好。只是，那条脏湿的汗巾，从不说谎。
巴赫走的时候，我们在山上挖了个坑，上面堆满石头。埋它的地方在半山腰，是所有狗坟里最高的一个。我撒了一袋奶，它生前最喜欢喝奶。
小黑葬于旅开，巴赫葬于西岗，它们没有葬在一起，它们都不封不树。
【作者简介】
王梦飞，笔名王狗剩，辽宁大连人，90后。文学爱好者。个人公众号《王狗剩的诗》
【音频总监、主播简介】
箫 雅，辽宁阜新人，小学国学教师。
诗与大地创办人，副总裁，音频总监。多家平台特约主播。
喜欢写作、朗诵。辽宁作协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阜新市、县作家协会会员，朗诵学会秘书长。多家平台的主播。诗歌散见于《文学月报》《当代新诗实力诗人》《中国风》《辽宁作家》《中国当代散文实力作家》《阜新文艺》《蒙古贞日报》《辽西风》《阜新日报》等报刊杂志。曾获得多项蒙古贞文学征文及朗诵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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