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   魂

夏德润

       水是一座城市的气血。这样说的时候，我脑中映出的画面唯有济南。

       世上名城太多，各有各的魂魄。巴黎的魂魄是塞纳河，伦敦的魂魄是泰晤士河，上海是黄浦江，纽约是哈德逊河。可它们的水都是从城外流过的，像一条围巾绕着城市的脖颈。可济南不一样。济南的水是从城里长出来的，是从地底下涌上来，并且直接长在城市的心脏里。这在世界人类史上，是独一份的。一座省会大城，把活水泉眼直接长在心脏里，这是何等的奢侈，何等的福分？

       那些水啊，从几亿年前的岩层里渗出来，带着远古的温度，汩汩地、急急地、不知疲倦地往上冒。趵突泉的三股水，像要把天捅个窟窿；黑虎泉从石雕虎头里喷薄而出，声如隐雷；珍珠泉的水泡一串串往上浮，碎了又生，生了又碎，像时间本身。水是活物，是这座城的气血。有了这些水，济南就永远是活着的。

       可济南最让人惊叹的，还不止泉水。它一城泉水，半城湖，杨柳依依抚万家——你见过这样的北方么？济南偏偏就是。它硬是在干燥辽阔的齐鲁大地上，活脱脱把自己幻化成了一座江南水乡。垂柳的枝条拂着水面，泉水汇成河，河汇成湖，湖又连着渠，整座城浸泡在清亮的水里。苏杭若是见了，怕是要嫉妒的。江南的水固然多，却多是静的、平的；济南的水是活的、涌的、往上冒的。江南水乡的魂魄在水面，济南水城的魂魄在水底——那从地心深处蓬勃而出的生命力，是苏杭学不到的。

       清晨的老城区，你会看见提桶的老人，悠悠地走向泉池。他们打水，不是用自来水管接，而是用绳子系着桶，探到泉眼里去汲。那水汲上来，清冽冽的，能看见桶底的花纹。有个老人告诉我，他喝了六十年的泉水，牙齿一颗没掉。说这话时，他咧开嘴笑，露出齐整的牙，眼里有孩子般的得意。泉水不藏私，就这么袒露着，给所有人喝。路过的人掬一捧就能解渴，俯身就能洗脸。这水是活的，是亲的，是日常的。

       曲水亭街是我的魂牵梦萦处。一条水渠沿着街巷流淌，水底的青苔像绿色的绸缎，水草顺着水流摇晃。两岸人家在泉水里浣衣洗菜，孩童在水边捞鱼捉虾。那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能看见天上的云倒映在里面。石板路上行人走过，脚步不急不缓，像这水流一样从容。这里的人家，门前是水，窗外是水，枕着水声入睡，又被水声唤醒。这哪里是街巷，分明是这座城的血脉——泉是心脏，曲水街就是密密麻麻的血管，把气血输送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大明湖是另一番气象。它开阔、沉静、包容，像这片土地的肺。春日的柳絮落进去，夏日的荷花开出来，秋日的明月映照，冬日的冰雪覆盖。最动人的是千佛山的倒影——山不高，却苍翠，静静地卧在湖水里，像一个人沉入了最深的梦境。那倒影幻化出万般情意，微风一过，碎了又聚，聚了又碎，依依不舍，像我对这座城的感情。湖边的杨柳最是痴情，一年四季垂着绿丝绦，像是在等谁。风来了，它们拂着水面窃窃私语；风停了，它们就静静地站着，看湖水映照天光云影。这杨柳，这湖水，这倒影，恍惚间你会以为自己身置江南水乡里。可一抬头，北方的天空高远而辽阔，告诉你这是济南——一座把江南水乡的魂魄，硬生生安放在北方大地上的奇迹城市。

       我常想，为什么别的水城如威尼斯、苏州，虽也有水，却和济南不同。威尼斯的水是咸的，是海；苏州的水是静的，是河。只有济南的水是活的，是涌的，是生生不息的。这水是从大地深处而来，带着大地的体温，带着远古的信息。你看着泉水涌出来，会觉得它不是无源之水，而是有根的，根就在这座城的骨髓里。你喝着这水长大，你的骨血里就有了这水的性子——不急不躁，永远鲜活，永远有往上涌的劲儿。

       一城因泉而生辉。安居于此，满心欢喜。清泉为脉，活水为魂——世间若有谁不懂什么叫“活得水润”，那定是没来过济南。这里的人说话带着水音儿，性子不急不慢，像泉水一样温和而笃定。日子在这里不是过的，是流的，像泉水一样，不急不躁地往前淌。

       济南的今天是有史以来最美的时代。这是实话。你看那些泉池，被整修得庄重而亲切，既不失古意，又有了现代的洁净。护城河两岸的步道贯通了，人可以沿着水一直走，从趵突泉走到黑虎泉，从黑虎泉走到大明湖。这一路上，水声相伴，柳枝拂面，你会觉得这座城是有呼吸的，而且呼吸得那样匀称、那么健康。古老的泉城在今天焕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光彩——历史与现代在这里交汇，泉水与城市在这里共生。那些千年泉眼，依旧汩汩地冒着，却映照着崭新的天际线。

       我深爱这座城。不只是因为它的繁华，而是因为它的根脉还活着；不是因为它的高楼，而是因为它的泉水还在涌。更重要的是，它是我的故乡。在世界城市都在变得越来越相似的时候，济南却保持着它自己独一无二的东西——那从地心涌出的活水，那从恒古至今流淌的时光。这才是真正的世界级的水城，不是水环绕着城，而是水就是城的灵魂。城在水上长，水在城下流，人水相依，生生不息。

       夜深了，我仿佛又听见泉水的声音。叮咚，叮咚，不急不缓，像这座城的脉搏，从几亿年前响到现在，还将永远响下去。

       这，怎叫“人间天堂”的苏杭不嫉妒？

       夏德润，男，1945年11月25日生于山东曲阜，1958年南迁杭州。1964年考入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西班牙语。1968年毕业后去北京军区八一农场劳动锻炼，两年后分配到浙江省东阳县制药厂工作。1975年以工人身份调到杭州市邮政局工作。期间加入浙江省“九三”学社编译部，先后翻译《芦笋的栽培》等文稿20余万字，并担任浙江省赴古巴科学考察团翻译。1992年调浙江省邮电管理局，任浙江省邮电企业管理协会秘书长，并被评聘为高级经济师。1998年邮电分营后，在浙江省邮政局人事教育处主管邮政干部职工的教育培训工作，处级调研员，直至2005年年底退休。酷爱写作，时有文章见著报端。新书《淬火人生 一个西语生的时代纪行 》已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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