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有裂缝，也有光
文/李顺
重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字里行间沉缓的生命哲思如五月大潮般，撞击了我的心灵。那些看似平淡的文字，藏着对命运最透彻的参悟，也照见了我们与生活和解的路。
史铁生的轮椅碾遍地坛园子的十五年里，那句“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也没有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理解了它的意图”，为全文奠定了深沉的基调。
彼时他双腿残疾，人生跌入谷底，而地坛，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剥蚀、荒芜却不衰败的古园，地坛与他，是“同病相怜”的知己：作为昔日的皇家祭坛，本该庄严辉煌，却被岁月剥蚀，荒草丛生，它的“破败”不是它的错，是历史洪荒中的无奈，是被迫承受的宿命。
史铁生本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却突然瘫痪，他的“残疾”也不是他的错，是命运无情加于的苦难。地坛的“被迫承受”，就是他的“被迫残疾”。
他看着地坛斑驳的墙，坍圮的殿，疯长的草，就像看到了自己：被命运伤害，却依然在，没有消失，成了他精神上的庇护所。
地坛的斑驳坍圮不是它的过错，恰如他的残疾也并非自身之罪，二者都在被迫承受命运的击打，却从未失去内在的生机。断壁残垣间疯长的野草、奔忙的小虫，让他读懂了“荒芜但并不衰败”的深意：命运可以剥夺身体的健全，却无法熄灭生命的火种。
经历疾病的初期，他一次次诘问上帝，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为何偏偏是他？为何偏偏是在脊椎上？他接受不了这如坠泥沼般的苦难。最终在地坛的晨光暮色流转中，他发出慨叹：谁又能把这个世界想明白呢？世上很多事不堪说。我们总抱怨命运的苦难、纠结人心凉薄，越是执着追问，越陷迷茫。人生本无全然通透的答案，那些求而不得、疏离伤害，无处说理，也不必细说。
他继而追问：世界若无苦难，还能存在欢愉吗？若无愚钝，机智何谈光荣？若无粗鄙，漂亮如何维持？若无卑劣，善良又如何成为美德？原来万物本就对立相生，光明与黑暗、美好与残缺相伴而行，彼此映照才让生活有了层次。苦难从不是针对某个人的惩罚，而是生命的常态。正因有残缺，圆满才难得；正因有寒凉，温暖才珍贵。
史铁生曾困于残疾的绝望里，直到在地坛看见众生皆在默默扛着生活的重量，才跳出狭隘的自我，接纳生命的残缺，与命运和解，在文字里寻得内心归处。他看着园子里形形色色的路人，黄昏散步的老夫妇、独自喝酒的老者、捕鸟的汉子、那个被命运夺走智力的漂亮女孩……终于明白众生皆苦，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缺憾，安静走在人生路上。
这份关于苦难与差别的哲思，照进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我们都曾在人生的低谷里挣扎，曾为命运的不公而愤懑，也曾因他人的目光陷入自我怀疑。我们总想把一切理顺，想把所有不完美剔除，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安宁与幸福。可史铁生的文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执念背后的虚妄：没有黑暗就无所谓光明，没有苦难也无从彰显坚韧。那些我们极力想要摆脱的困境，恰恰是丰盈内心、成全成长的养分。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我们不必强求事事圆满，也不必苛责命运分毫。慢慢学着接纳世事的不周全，放下纠结与内耗，安然接纳人生里的每一道印记、每一处缺憾。
像地坛里的草木，历经风雨，自在生长。原来，生命有裂缝，也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