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要到了,我想把这篇文字送给远在莫斯科的爸爸,新闻里说俄乌战争不知何时才结束,您要平安,要健康!
无声的爱
文/张美啦
二月里的莫斯科,被一层又一层地雪覆盖,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羊毛,一寸一寸地织出了一张白色的毯子。这里的雪落得很安静,不像雨那样急切,每一片雪花都有自己的轨迹,旋转着飘摇着,仿佛先在空中低声诉说着什么,才慢慢地、轻轻地落在屋顶上、树枝上和行人的肩头。路边的白桦树挂满了雪,远处的教堂穹顶也覆着白雪,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空气冷得很干净,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清冽又透明。
周末的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去Auchan超市。我兴奋的不停往把购物车塞,吃的喝的有三分之二都是我放入的,妈妈结账买完单,我才发现整整几大包。从超市里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手里都满满当当。
超市到家,走路不过十分钟,可在这雪天里,每一步都像在跋涉。妈妈走在前面,怀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罐头和调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新鲜的脚印;我跟在中间,帽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爸爸走在最后,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鞋子踩进雪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我的手拎着不轻松:三瓶果汁、一袋面包一袋洋葱,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手指根部,又疼又麻。走了不到五十米,我的胳膊就开始发酸,手指从红变成白,几乎没了知觉。
我朝爸爸看了一眼。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手里的袋子沉甸甸地往下坠,但他的步子没有慢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像这堆东西根本不值一提。“爸,我这两个袋子太沉了,你帮我拿呗?”我追上去两步,把袋子朝他递了递。
他没停下脚步,只是侧了一下头,语气又硬又冲:“我手上也满着呢,拿不动,还买那么多,自己拿!”他的话像雪地里冻硬的石头朝我砸来。我没再吭声,赌着气低下头咬着牙继续走,心想“哼,不帮就不帮,我自己也能行。”塑料袋的提手往下滑了一截,我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底部,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
雪越下越密,落在我的睫毛上,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我眯着眼往前走,脚下是咯吱作响的雪,身后是我们三个人深深浅浅的脚印——爸爸的脚印最深,也踩得最实。
又走了大概两分钟。我正低着头跟手里的袋子较劲,忽然感觉手上一轻——整个塑料袋被人猛地抽走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爸爸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转过了身,走到了我面前。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伸手,把我手里那两个沉得要命的购物袋整提了过去。他的左手还拎着3大瓶牛奶,右手还提着蔬菜,土豆,几公斤牛肉,现在,我的果汁洋葱被他挂在了同一只手的指头上。他的两只手都满了,满得不能再满。
“爸爸,你手上不是也有东西吗?”
他没搭理我,眼睛后的眉头皱得很紧,嘴角往下撇,还是刚才那副“别惹我”的模样,只是步子比刚才还快,好像怕我追上去再把袋子抢回来似的。他的手套被勒出一道道深痕,手腕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冻得发红,可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
妈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小声说:“走吧,你爸就是这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大片的雪花落在他肩上,也落在他后脑勺的帽子上,和他两只挂满袋子的手上。他的肩膀微微往两边沉了一下,那是被该死的重力拉扯的,他像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搬运工,依然走得又稳又快。
我被解放了的双手的手指慢慢恢复了血色。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我却感到不再冷冰,而是温暖的绵密;整条街安安静静,只有雪落的声音和我们的脚步声。路边的白桦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腰,估计一直是在偷偷看着这对闹了别扭的父女。
进家了,爸爸把所有的袋子都放下来,甩了甩两只手,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下次少买点,太重了。”我悄悄的看了看到了他的指根处被塑料袋提手勒出两道深深的痕,手背上还有冻红的印子。
那天晚上,我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雪,月光落在异国皎洁的雪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我忽然明白了,有些爱是无声的,他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你,也不是每天重复着的甜言蜜语,甚至还要不那么快乐的嘀咕你,可是在你觉得扛不住的时候,他会一声不吭地走过来,把你手里的重量,全部拿走;哪怕他自己,已经扛得够多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而那份无声的爱,早已落满了我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