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冯复加经典散文《线》的审美赏析
李武兵

冯复加简介:中宣部全国宣传干部培训中心副主任,原铁道兵文化部创作员、铁道兵《志在四方》主编。

以线为轴,织就铁道兵家属的情感史诗
——冯复加经典散文《线》的审美赏析
李武兵
那是1981年底,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散文》月刊谢大光先生到北京组稿,我推荐了复加战友的《线》,很快被采用了。《线》公开发表后,引起很大反响,多家散文选本录入了这篇作品。这篇散文,巧在以一根看似普通的线为线索,串联起一位铁道兵家属的思念与深情,也勾勒出一代铁道兵奉献家国的时代群像。文章避开了宏大的叙事,却以细腻的日常细节,把个人情感与时代使命紧紧缠绕,织就了一曲温柔而坚韧的生命乐章。
一、线的三重意象:从具象到抽象的情感递进
文章开篇就以“晶莹硕大的线团”切入,洁白的尼龙线牵着雄鹰风筝,既是孩子手中的玩具,也是妻子心中的牵挂。这根线首先是具象的:是风筝线,是织毛衣的棉线,是丈夫带回的纯毛线,每一种线都对应着生活的不同片段。
但作者显然不满足于表面的意象,随着情节推进,线的内涵逐渐抽象化。它是夫妻之间的情丝——第一次见面时,滚落的线团拉出了姑娘羞涩的脸;新婚之夜,缠绕的毛线团里藏着绵绵爱意。它也是连接家庭与远方的纽带:丈夫离家时,妻子牵着风筝线,仿佛能沿着线找到他远去的脚印;当丈夫在边疆修铁路时,这根线又成了跨越山海的思念载体。
最动人的是,线最终升华为家国情怀的象征。丈夫指着地图上的铁路红线说,铁道兵就像春蚕,日夜吐丝结线,为祖国织成铁路网。此时的线,不再是个人的情感寄托,而是一代人奉献的缩影——妻子手中的线,与丈夫脚下的线,共同织就了祖国发展的脉络。这种从个人到集体的意象升华,让文章的格局瞬间开阔。
二、细节中的情感流动:克制下的汹涌深情
文章的情感表达极具特色,没有直白的哭诉,却在细节里藏着汹涌的爱意。妻子送别丈夫五次,“感情的开关不但没迟钝,反而越来越灵敏”,她强忍着泪水,却在放风筝时“心里还是空空落落”;孩子欢呼着放风筝,她“迈着低缓的步子,默默地跟在后面”,晚风乱了她的额发,也乱了她的心绪。
这些克制的细节,比直接抒情更有力量。比如第一次见面时,姑娘紧张得只顾织毛衣,针扎到手后躲进厢房,线团却滚到了丈夫身边,“线团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往身边来”,这个小小的场景,把少女的羞涩与懵懂刻画得入木三分;新婚之夜缠毛线,“一道白光在飞旋,飞旋”,既写出了动作的轻盈,也暗喻着爱情的甜蜜与圆满。
还有结尾处,线团越转越小,最后只剩下一根“坚实而硬朗”的小木棍,像妻子“瘦弱的身子”,却袒露着“赤诚的心”。没有一句抱怨,却把等待的艰辛与坚守的决心,都浓缩在这根木棍里。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情感表达,让读者在平静的叙述中,感受到直击人心的力量。
三、时代背景下的生命共鸣:小家与大国的平衡
《线》写于1981年,正是铁道兵部队纵横南北、为祖国修建铁路的时代。文章没有直接描绘铁道兵的艰苦,却通过家属的视角,侧面展现了这一代人的奉献与担当。丈夫从湖北到大兴安岭,从四川到内蒙,再到新疆,他就像风筝一样“越飞越高,越飘越远”,但妻子的理解,让这份离别多了一份厚重的意义。
当丈夫说“为了在祖国织成铁路网,我们铁道兵就像你养的蚕一样,日日夜夜吐丝结线”,妻子读懂了他的心意,也明白了雄鹰风筝的寓意——那是丈夫对自由与远方的向往,也是对事业的执着。她没有挽留,而是选择了默默守护,让丈夫“尽情地飞”,只要“不拉断线”。
这种对家国使命的理解,让个人情感跳出了小情小爱的局限。妻子手中的线,既是对丈夫的牵挂,也是对祖国建设的支持;丈夫脚下的线,既是事业的轨迹,也是对家庭的承诺。小家与大国在这根线上达成了奇妙的平衡,让文章的主题有了更深层次的内涵。
复加战友以线为笔,写下了铁道兵家属的生活日常,也写出了一个时代的精神风貌。那些细腻的细节、克制的深情、无私的理解,都藏在这根长长的线里,牵动着每一个读者的心。就像文章结尾所说,“有一根长长的、细细的线在追随你,你每一抖动,每一飞跃,都牵动她的感情,牵动她的心”,这根线,不仅连接着夫妻,连接着家庭与远方,更连接着个人与时代,成为永恒的情感纽带。

线
冯复加
晶莹硕大的线团,在她手里旋转。洁白透明的尼龙线,顺着指缝抽出,像春蚕吐丝,缓缓的,无穷无尽的。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撒开手,风筝—— 一只张开翅膀的雄鹰,扑楞楞,一下冲向蓝天,鹰脖上的风哨,撒下一串清脆的欢歌。
孩子不懂妈妈的心事,依然顺着风筝飘飞的方向,追逐着,欢呼雀跃。她迈着低缓的步子,默默地跟在后面。晚风吹起额发,零零乱乱地飘拂。
风筝是他探家时,特地为他们的小宝贝做的。每天晚饭后,他带着孩子在房后的草坪上放。父子俩嘻嘻哈哈,奔跑着,追逐着。每看到这情景,她心里就涌起幸福、满足的浪花。可是,今天早晨他走了,沿着眼前这曲折蜿蜒的山路回部队了。象这样的送别,已是第五回,不知为什么,感情的开关不但没迟钝,反而越来越灵敏。当时,她像自己保证的那那样,没有哭,可是,直到现在,心里还是空空落落。她带住手中的线,沿着他远去的小路寻觅,寻找他留下的脚印,寻找他留下的嘱托……
“快点,妈妈,放线。”孩子嫌风筝飞得不高,回头催促着。于是,她松开指头,晶莹硕大的线团,又在她手里旋转、翻滚、闪灼着白色的光环。长长的线,又从她指缝里,无穷无尽地抽出,颤颤悠悠,牵动她的心——
记得他第一次探家时,放下旅行包就去了她家。妈妈急急慌慌地把她从大队养蚕室找回家,说了声“妹子,你陪客,我去烧茶。”一头钻进厨房,再也不出来了。妈的意思很明白,故意闪个空儿,让他们好说话。可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合,浑身不自在,坐不住,也说不出,便到柜里拿出“毛线”,只顾自个儿织,等着他开口。
农村姑娘穿毛衣的不多,更何况她家是在穷山沟。但是,她们把棉线纺得又均匀又光滑,染成五颜六色的来代替。闲暇无事时,也象城里姑娘的样儿,口袋里揣个线团子,三三两两,在大树下,在山溪旁,在竹林边,一边说着话,一边织。那样子,悠闲得很,雅致得很。别看她们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手巧极了,指法十分娴熟,织毛衣,织毛裤,织手套,织袜子,还能织出各式各样的花纹。可是,不知为什么,眼下手指真僵啊,一点不听使唤。
“别光顾织毛衣,说会儿话吧。”他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嗯,我听着呢。”她轻声答着,手依然不停。
他为难了,说什么?原先准备的词儿,早飞了,只得直通通地说:“你看,我们俩的事……”
她的脸刷地红了,头更低了,打毛衣的手微微颤抖。
“你说呀。”他催促着。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我想定下来,把关系公开,向街坊邻居宣布,向领导和战友们宣布,向全世界……”
就在他激动地讲演时,她的针乱了,线乱了,哆哆嗦嗦的竹针一下扎了手。他站起来,要替她包扎。她闪开了,急急慌慌躲进厢房。慌乱中,把兜里的线团弄掉了。
线团子蹦着跳着,拖着长长的尾巴,亲昵地滚到了他身边。她躲在门缝里拉,线团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往身边来。正在惊愕的他,忽然灵机一动,拾起线团,钓鱼似地轻轻拉着,拉着,终于拉出她那羞涩的脸……
他第二次探家,是来办喜事,给她带来两斤纯毛线。这毛线真好,柔软而有光泽。颜色也极柔和,既美观,又不扎眼。她高兴地披在身上比划,彩线缕缕,像一朵盛开的千层菊。家乡的姑娘结婚时,都要做几身衣服装新,这是女人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啊!她严格地遵守这个习俗,决心把毛衣织得好好的。
淡淡的月光撒满小院,高高的杏树,投下斑斓的阴影,她和他坐在杏树下缠毛线团。他张开双手,撑起一匝毛线;她捏住线头缠,不停地画出弧线,只见一道白光在飞旋,飞旋。
毛线,一圈一圈地滑落,他感到手上痒痒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意,仿佛沉浸在甜蜜的梦中。毛线,一圈一圈缠起来,她手上的线团不断增大,圆圆的,象一只肥硕的桃。她醉了,仿佛这牵来的无穷无尽的不是毛线,而是绵绵不尽的情丝。
昏黄的油灯下,她通宵达旦地织毛衣。他也通宵达旦地陪伴她。他给她讲隧道,讲桥梁,讲铁道兵的战斗生活;讲过去,讲现在,讲美好的未来。绵绵不断的话语,在她心中流过,卷起多少幸福的浪花。手指不停的闪动,竹针不停地挑拨,彩色的线,连同他们的心,缠在一起,织成花,织成叶,织成甜蜜幸福的新生活……
可是,五年了,孩子都长到三岁多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柔软而坚韧的彩线,既没缠住他的身,也没缠住他的心。他还是四处辗转修铁路,从湖北到大兴安岭,从四川到内蒙,如今竟到了新疆,就像眼前的风筝一样,越飞越高,越飘越远。
记得那天扎风筝的时候,她试探着问过,他指着地图上的红线——他为之奋斗的铁路,说:“你看这红线,多稀,多少啊!为了在祖国织成铁路网,我们铁道兵就象你养的蚕一样,日日夜夜吐丝结线,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啊!”她懂得了丈夫的心,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扎一只翱翔万里的雄鹰。
啊,飘在蓝天的雄鹰,呼啸着,翻腾着,那样得意,那样潇洒!多象他吊在万丈悬岩打炮眼,登上百米桥头架大梁……
洁白的线团在她手里不断飞旋,也不断缩小,最后,只剩下一根拴线的小木棍,坚实而硬朗,就象她那瘦弱的身子。抽尽情丝,袒露的是一颗赤诚的心。
翱翔万里的雄鹰啊,你可知道,有一根长长的、细细的线在追随你,你每一抖动,每一飞跃,都牵动她的感情,牵动她的心。你尽情地飞吧,飞吧,只要不拉断线……
(原载《散文》1982年2月号)

冯复加(右1)1974年夏在承德与吴梓楠、李武兵合影留念。

冯复加(右2)在解放军艺术学院与袁厚春、雷抒雁、程更新、李武兵等合影留念。

冯复加(前排左3)在北京莲花池畔与冉准舟、雷本农、李和秀、刘学芹、于显文、张瑞增、翟基生、刘忠、李汪源、郭高峰、陆爱运、戴平、李武兵等铁道兵老战友及家属合影留念。

李武兵:原铁道兵文化部创作员、总政《当代中国》国防军事卷编辑,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已出版《李武兵抒情诗选》上下册,散文集《太阳鸟》,长篇纪实文学《自然之子》等。
责编:槛外人 2026-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