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姑娘
文/魏承召
南方的梅雨季刚过,夏风就把咸湿的海味吹进了小城的巷弄。阿栀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攥着奶奶缝的布书包站在防波堤上,帆布鞋尖沾着半干的黄泥。那是她十六岁的夏天,刚考完高中的期末试,攒了三个月的空汽水瓶换了五块钱车费,坐了四十分钟的城乡公交,一路晃到了传说中的那片蓝跟前。
海比课本上画的要宽得多,浪撞在礁石上碎成沫子,风卷着碎沫扑在她脸上,咸得她皱起鼻子,又忍不住笑出声。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是姐姐穿小了改给她的,裙摆到膝盖下面两寸的位置,风一吹就往腿上贴。她踮着脚往浪里够,想摸一摸卷过来的潮水,浪尖刚擦过她的脚踝就退了下去,裙边沾了星星点点的水迹,太阳一照亮得像落了片碎月光。
后来她常来海边。周末不用帮家里干农活的时候,就揣着半块凉番薯,沿着海岸线走一下午。她最喜欢捡那种半透明的白贝壳,壳面润得像浸过奶,对着太阳看能看见里面一圈圈浅黄的纹路。捡得多了她就用细麻绳串起来,挂在老厝的屋檐下,风一吹就叮铃叮铃响,像把海的声音关在了家里。有时候她会把贝壳贴在耳边,听见里面嗡嗡的潮声,一抬眼就能看见远处的海在晃,蓝得要漫进她的眼睛里。奶奶总笑她,说这丫头是被海勾了魂,早晚要跟着浪走。
她十九岁那年的夏天,收到了省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临走前的最后一个傍晚,她又去了海边。那天的晚霞烧得特别红,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色,浪卷着霞光往岸边涌,拍在沙滩上碎成一片金。她脱了鞋踩在湿软的沙里,潮水退下去的时候,脚底的沙跟着往下陷,凉丝丝的痒。她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身后的脚印一深一浅嵌在沙里,沾着落下来的晚霞碎片,亮得像撒了层碎钻。她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着那些脚印被后面的浪一点点抹平,又有新的脚印落在更前面的地方。
那天她在礁石上坐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光沉进海里。口袋里的贝壳是下午刚捡的,还带着海的温度,她把贝壳贴在耳边,听见潮声比往常都要响,像是海在跟她说话。她对着海小声说,我要走啦,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以后可能不常回来了。浪卷过来拍了拍她脚边的石头,像是应了一声。
再回来的时候是四年后。她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脚上的帆布鞋还是当年的款式,只是干净了很多。她沿着防波堤走,看见有穿校服的小姑娘攥着半根冰棒站在她当年站过的地方,踮着脚往浪里够,蓝白相间的校服裙摆沾了水,亮得像落了月光。她笑了笑,脱了鞋踩进沙里,潮水还是当年的温度,漫过脚踝的时候,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傍晚的时候涨潮,她坐在礁石上,把捡来的白贝壳贴在耳边。潮声还是和当年一样,嗡隆隆的,带着风的味道。夕阳落在她发梢,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和旁边一串亮闪闪的脚印挨在一起。她想起奶奶当年说的话,说她是被海勾了魂的丫头。其实哪里是被勾了魂呢,是海把最软的浪、最亮的星、最动听的潮声,都悄悄塞进了她的耳朵里,住进了她的眼睛里。
后来她留在了小城工作,在海边的小学当老师。周末的时候她总带着班里的孩子去海边捡贝壳,教他们把贝壳贴在耳边听海的声音。她总跟孩子们说,你们听,海在给你们写情书呢。孩子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情书在哪里呀?她就笑着指沙滩上被浪打湿的脚印,你看那些发亮的脚印,都是大海写给我们的信呀。
有次放学晚了,她送最后一个住得远的孩子回家,回来的时候路过海边,刚好赶上退潮。月光落在沙滩上,把那些脚印都照得发亮,一长串从防波堤延伸到礁石边,像谁遗落的项链。她站在风里看了很久,把随身带的白贝壳掏出来贴在耳边,潮声混着风钻进耳朵里,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看见海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踮着脚去够浪尖,裙边的水迹亮得像月光。
原来这么多年,海从来没有忘记过给她写信。那些涨了又退的潮,那些捡了又丢的贝壳,那些深了又浅的脚印,都是海跨越年月写给她的情书。每一封都写着她的青春,写着她的乡愁,写着她藏在心底最软的那片蓝。风卷着浪拍在岸边,她站在月光里笑,眼睛亮得盛了整片海。
【作者简介】魏承召:山东阳谷人,中共党员,1963年生人,1981年应征入伍铁道兵,1984年1月1日转业到铁道部十四局。历任战士、宣传干事、人事干事、团委书记等。曾任济南铁路局聊城工务段工会宣教指导员。从事宣传工作多年,在《铁道兵报》、《中国铁道建筑报》、《人民铁道报》、《山东工人报》及《济南铁道报》、《祖国文学》等报纸、平台发表过近上千篇(幅)诗歌、散文,人物通讯,消息及照片。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