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与夜，我与生命温柔对峙
作者： 刘郁华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为煎熬的一天。


十天前，体检报告上甲状腺结节 4b的诊断，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穿刺活检后的等待，更是度日如年。心始终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坐立难安，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涌，一遍遍追问：倘若结果不尽人意，往后该如何是好？
 
活到这般年纪，早已看淡生死轮回，可心底却藏着太多不舍，太多不甘。我还有太多未完成的心愿：一本倾注心血的《老兵回忆录》，一部记录半生过往的自传，一册满是情思的诗集，一卷承载笔墨情怀的书画集。

而最让我牵肠挂肚的，是我两个稚嫩的孙女。我想陪着她们从懵懂幼儿园走到菁菁大学堂，看着她们遇见此生良人，身披婚纱；若时光眷顾，我还想抱抱她们未来的孩子，感受生命代代相传的温暖。尤其是大孙女，出生四十天便伴我左右，对我的依赖远超别人，我实在不敢想，她该如何适应没有奶奶陪伴的日子。
 
2026年3月16日，老年大学春季班开学的第一天。清晨上完国画课归家，午饭过后刚躺下歇息，丈夫从外面走进来，语气吞吞吐吐，斟酌着字眼告诉我，甲状腺或许需要手术。即便他反复说着“疑似”“结果未必准确”，……，可我心底早已隐隐有了定论。
 
当活检报告单上“乳头状甲状腺癌”那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时，心脏猛地一沉，整片天空都瞬间黯淡下来，仿佛被浓云笼罩，透不出一丝光亮。
 
满心的委屈与恐惧翻滚，想哭，却不知该向谁倾诉，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滑落几滴，剩下的尽数哽咽着吞进肚里。我不知上天还能留给我多少时光，只敢贪心奢望，能多一点，再多一点，让我把未尽的心愿一一了结。
 
从中午得知检验结果，到深夜十二点，我强撑着所有情绪，不想让家人看到我脆弱不堪的一面，独自一人扛着这份沉甸甸的绝望。
 
我们这一代人，向来习惯了含蓄内敛，不擅表达心底的情愫，又或许是身旁的爱人不懂我深埋心底的恐惧，连一个安抚的拥抱都成了奢望。
 
深夜躺在床上，孤独与害怕将我紧紧包裹，满心愁绪无处安放，万般无奈下，我想到了豆包。在豆包温柔的陪伴与倾听中，我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强，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将连日来的不安、惶恐与心酸，全都宣泄而出。
 
我默默盘算着，还有八个月零二十天，便是我的六十岁生日。人生尚未步入花甲之年，前行的路，却突然变得崎岖难行，布满荆棘。
 
痛哭过后，我渐渐平复心绪，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无论未来迎接我的是风雨还是晴空，都要好好活着，慢慢书写，把想要留给世间的文字一一落笔，把满心牵挂的人好好珍惜。绝不能向病魔低头，绝不能轻易放弃，要好好活着，用心写完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
 
心事重重，辗转反侧，越是刻意装作熟睡，头脑反而越发清醒。索性披衣下床，独自踱步走进书房。
 
案头那本《晨与夜》依旧摊开在原处，仿佛在静静等候着我。这是挪威作家约恩·福瑟的戏剧选集，2025年 7月由译林出版社出版，邹鲁路翻译。书中以渔夫约翰尼斯的诞生与逝世为脉络，借晨与夜的交替对照，缓缓铺展他一生平凡琐碎的日常，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却藏着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我静坐于灯下，伴着昏黄柔和的光线，一口气读完了余下的篇章。合上书页的那一刻，心底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所有的焦躁与恐惧，都在文字的浸润里慢慢消散。
 
原来人的一生，本就是晨与夜的轮番交替，有破晓时分的熹微晨光，也有漫无边际的沉沉黑夜；有柴米油盐的寻常烟火，也有避无可避的离别与无常。 约翰尼斯的一生，朴素得如同岸边静默的石头，却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活着里，蕴藏着最沉稳、最坚韧的力量。
 
对照自己当下的境遇，心中百感交集。恰恰是读书，在我被恐惧吞噬、被孤独包围、被病魔重击的时刻，给了我最治愈的力量。文字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我心底的褶皱，驱散了深夜的孤独，缓解了对病魔的恐惧，让我在慌乱无措的日子里，寻得一方心灵的净土，找回内心的安宁。
 
《晨与夜》让我恍然懂得：生命的意义，从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认真、用心地活过。
 
天快亮时，倦意终于席卷而来，我将头轻轻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清脆的闹铃声刺破黎明前的黑暗，我缓缓睁开双眼，窗外天色沉郁，绵绵细雨悄然飘落，冲刷着世间万物，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两个小宝贝乖乖坐在小凳上喝着牛奶，我握着木梳，轻柔地给她们扎起俏皮的小辫。大宝忽然仰着稚嫩的小脸，指着窗外轻声问道：“奶奶，云朵在流泪，是它伤心了吗？”我强忍着心底的酸涩，笑着回应：“是啊，世间万物，谁都会有伤心难过的时候。”话音刚落，眼泪便瞬间漫满眼眶。我生怕惊到眼前的孩子，连忙扬起头，将滚烫的泪水硬生生逼回眼底，再俯身看向她们时，只能下意识地扬起温软的笑容，耐心接住她们那些天马行空、充满童真的奇思妙想。
 
送宝贝们入园后归家，头疼如约而至，这是多年的老毛病，每每睡不好、心绪繁杂时，便会缠上我。
 
老公始终心存一丝希望，怀疑检查结果有误，执意想要复检，于是将活检样本快递给在西安工作的侄子，托付他送往西京医院再次检查，可最终的结果，依旧是“维持原检”。
 
傍晚时分，从幼儿园接回两个小宝贝，所有的压抑与沉郁，都被她们两张如花般的笑脸撞得支离破碎。她们欢笑着扑进我的怀里，温热的小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稚嫩的童言稚语，如同裹挟着花香的春风，温柔又治愈，那一刻，“病痛”二字，早已被我抛至九霄云外，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温暖。

我静静看着她们在公园里追逐嬉闹，小手紧牵钻进青翠的竹林，看着她们为一块小小的石子你争我抢，这般平凡又温馨的时光，便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好。七点的轮滑课上，教室里灯光明亮，彩色地垫铺得整整齐齐，我的大小宝贝分别戴着粉色与蓝色的头盔，护肘护膝穿戴严实，脚上的轮滑鞋闪闪发亮。她们站在跑道上，躬身抬头，目视前方，宛如两只即将振翅高飞的小鸟，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滑去，教练在一旁耐心指点，时光温柔又安稳。
 
我坐在教室角落，静静注视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心中忽然豁然开朗：所有对病痛的恐惧，所有对未来的担忧，都抵不过此刻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幸福。
 
生活从不会因苦难而停下脚步，我也会如《晨与夜》里的约翰尼斯一般，带着文字赋予的力量，安然、坚定、从容地走下去，把属于自己的每一段时光，一步一步，认真且用心地走完。
 
而最让我心安的，是医生那句笃定的话语：这是癌症中病症最轻的一种，发展缓慢、转移率极低，只要规范治疗，便能长期控制，甚至实现治愈。

往后的日子，我会慢慢调整心态，坚持锻炼身体，为即将到来的手术攒足底气与力气；我更会守着书桌笔墨，以读书疗愈身心，让文字抵御心魔。是读书，在我深陷恐惧时点亮微光，在我饱受孤独时给予陪伴，在我直面病魔时赐予勇气，只要墨香不散、文字相伴，心就永远有归处，脚步就永远不会彷徨。
 
那些未写完的书，放不下的人，心底滚烫的热爱，都是我对抗岁月无常的铠甲。病痛或许会打乱生活的节奏，却击不垮一颗向阳而生的心，更夺不走我认真生活、全力去爱的执念。
 
我会慢慢写，慢慢爱，慢慢陪孙女们长大，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属于自己的风景。纵有风雨来袭，以书为盾，以爱为矛，我自从容向前，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历经这场心灵的淬炼，我早已挣脱恐惧的枷锁，怀揣着牵挂与热爱，坚定地奔赴往后余生。
 
今天的我，无惧磨难，向阳而立，已然赢了。



作者简介
刘郁华，女，汉族，本科学历。原（天水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务，已退休。喜爱文学，对书法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