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院清风 千古初心
李文才
“五一”那天,天光清和。约上要好的同伴,开车去铅山的鹅湖书院。
车子在连绵的群山间穿行,青山叠翠,绿意铺满视野。山间空气湿润,带着青草、花木和泥土的气息,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车行渐深,鹅湖山慢慢探出头来。薄雾轻笼,古木苍劲,郁郁苍苍间藏着说不清的清幽。鹅湖书院就静静地立在这片山谷里,白墙黛瓦,隐藏在青山绿水间。八百多年了,它还在这儿,安安静静地等待游客的到来。
我们停好车,跟着人流走进去。外面的车马声、市井的嘈杂一下子被隔在了身后,满园都是安宁。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光——那是几百年来无数双脚踩踏出来的。
书院沿中轴线铺开,六进院落,层层递进,像一首章法严谨的古诗,起承转合间可见古建筑的雅致和庄重。最先看到的是石牌坊,“斯文宗主”四个大字苍劲有力,虽经风雨侵蚀,但依然透着一股凛然正气。往后望,泮池、状元桥、仪门、讲堂、四贤祠、御书楼依次排开。青灰色的黛瓦上爬着浅苔,白墙干净利落,木梁木柱透着旧时光的韵味。
泮池是半月形的,几尾红鲤在里头慢悠悠地游弋。雕花石栏绕着池子,微风一吹,天光、云影、古树的影子在水里晃动。状元桥石拱玲珑,上面刻着寓意“独占鳌头”的鳌鱼图纹。古时候赶考的书生踏桥而过,走过的是对前程的期许,也是对学问的敬畏。风过水面,恍惚间好像能听见当年学子朗朗的读书声,穿越八百多年的时光,依然在耳边回响。
院里立着不少古碑,碑亭里刻着书院的兴废变迁,还有先贤的治学箴言。讲堂大概是书院的灵魂了。朱漆梁柱,雕花窗棂,墙上朱熹手书的“忠孝廉节”四个字笔力遒劲。四贤祠里,四位先贤的塑像栩栩如生,八百多年前那场著名的论辩好像就在眼前。
同伴轻声跟我说:“朱陆鹅湖之会,很多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知道,后来还有辛弃疾与陈亮的鹅湖之会。一场辩学问,一场论家国——这才是鹅湖书院的精神所在。”
我点头认可。久久站在那里,凝望着四贤塑像,思绪被拉回到南宋淳熙年间。
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朱熹和陆九渊、陆九龄兄弟,应吕祖谦之邀齐聚鹅湖书院,开创了中国思想史上第一次鹅湖之会。这场持续三天的争辩,核心围绕着治学与心性展开。朱熹提倡“道问学”,主张格物致知,循序渐进;陆氏兄弟推崇“尊德性”,主张“心即是理”,向内求索。双方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但始终不失礼数。没有文人相轻的狭隘,没有派系相争的戾气,只有追求真理的赤诚初心。那场论辩没有高下输赢,却让理学和心学在碰撞中互相借鉴,成了中国思想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十三年后,淳熙十五年(1188年),鹅湖书院又迎来一场重要的相会。辛弃疾罢官闲居铅山,陈亮专程赶来。二人煮酒论国事,都是坚定的主战派,痛心于朝廷偏安。他们商量抗金策略,谋划北伐大计,相伴十日,肝胆相照。大雪漫天的时候,辛弃疾拔剑斫地,写出“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陈亮击节而歌,畅言“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这场相会无关学派,全是家国赤诚。它给鹅湖书院的斯文气里,添了几分铁血丹心。
从朱陆辩学到辛陈论国,鹅湖书院承载的,不只是学术思想,更是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那颗初心。朱陆二人从针锋相对到后来求同存异,是和而不同的胸襟;辛陈二人以赤诚担当家国,是文人的风骨。两次鹅湖之会,一次开创思想争辩之先河,一次树立家国担当之典范——这正是鹅湖书院八百年多来最让人推崇的地方。
我们漫步在长廊里,清风穿廊而过,温和而舒爽。檐下几只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衬得院子更加幽静。站在这儿,我忽然觉得:教书育人,其实跟先贤治学、论国是一个道理。不能死守一种教法,得像朱陆那样兼容并蓄,尊重每个学生的个性;还得像辛陈那样心怀家国,引导学生明辨是非,懂得担当。这才是教育的本真。
同伴说:“鹅湖书院给我的最大感触是,它不只是一个读书做学问的地方,更是涵养人格精神和家国情怀的地方。”
我点头称是。鹅湖书院从来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古建筑,它是千年文脉的栖息地,是涵养心灵、坚守初心的道场。古时候,朱熹、陆九渊等大儒在这儿讲学论道,辛弃疾、陈亮在这儿纵论国事。作为一个普通老师,站在这片土地上,更应读懂它深藏的内核:明事理、守初心、善包容、有担当。
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中午的阳光给书院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我们慢慢走出书院,清风吹着古樟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千年文脉在耳边低声絮语。愿鹅湖山间这盏心灯,永远明亮,让书院文脉生生不息,让家国情怀代代相传。

作者
李文才,男,网名唐之明月,江西省余干县中英文实验学校高中语文教师。喜欢舞文弄墨,崇尚简单生活。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官网认证诗人作家。曾在各类报刊、网络平台发表过小说、散文、诗歌数十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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