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马套

            文/师存保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6年6月5号 山西）

滚马套，这个光是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的地方，是刻在曲太古盐道山川与乡民心头的一块伤疤。它不像寻常村落地名那般温润，反倒像一声凄厉的惊呼，道尽了古盐道的险峻，也藏着骡马与脚夫们数不尽的悲鸣。

亘古以来，曲太古盐道就是河东池盐与山外世界的一条生命脉络。漫漫驮路上，每一个地名都藏着一段血泪交织的过往，每一段山路都镌刻着脚夫们求生的艰辛。这条古道从曲村古盐店大号启程，爬上东王窑村，便一头扎进蜿蜒起伏的群山之中。门前岭的巍峨山梁，是进山的起点，脚下的山路突然变得陡峭。大柏坪、小柏坪、红土窑、红石头，一个个地名在骡马的蹄声与脚夫的喘息中被抛在身后。越往前行，山势越险，待到行至山梁根部，突兀的山石崖横亘在前，硬生生阻断了直行的路，驮路只能贴着东面的山坡，像一条纤细的丝带，蜿蜒盘旋在悬崖峭壁之间。山路窄得仅容一骡一夫通过，满是砾石的路面坑洼难行，蹄铁叩击棱角，时而能镲出火星。每逢雨雾天气，更是模糊难行，而滚马套，就藏在这段最凶险的山路之中。

滚马套的地势，堪称绝境。一边是笔直矗立、寸草难生的陡立石崖，崖壁上的岩石棱角如犬牙，仿佛被巨斧劈削而出，骡马擦过都会刮破皮毛；另一边则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云雾时常在谷间缭绕，看下去顿感头晕目眩，听不到谷底的流水声，更看不到崖底的光景，只留下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驮着沉甸甸盐袋的骡马，每抬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马蹄若是稍稍打滑，或是踩翻砾石，便会瞬间失去平衡，踉踉跄跄连货带马滚下悬崖。顷刻间，骡马毙命，盐粒散落崖间，再也拣不起来。而靠运盐谋生的脚夫，要么跟着骡马一同殒命，要么侥幸逃生，也得遭遇家破人亡、负债累累的灭顶之灾。

在那个交通闭塞、食盐稀缺的年代，盐是百姓生活的必需品，更是脚夫们养家糊口的全部指望。一代代脚夫们背着干粮，赶着骡马，日复一日地行走在这条生死与共盐道上，肩上扛着全家的生计，脚下踩着生死未卜的路途。滚马套的名字，绝非凭空而来，想必是这样的惨剧一次次上演，无数骡马在这里滚落深渊，无数脚夫在这里泪洒山路。久而久之，人们便用“滚马套”这个带着血泪的名字，铭记此路凶险，警示后来的驮队。每一次提及这个名字，都是对逝去生命的缅怀，也是对古盐道艰险最直白的诉说。

岁月流转，在滚马套的故事里，却藏着一抹难得的温情与光亮。当地老人郑回城曾说起，滚马套坡对面，有一处叫演马坪的坡地，那是专门训练马和骡子的地方，而执掌这片演马坪的，是一位人称“丑姑姑”的奇女子。没人知晓丑姑姑的真名，也很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实容貌，不知她是生来相貌平平，还是因常年在山间奔波、历经风霜而显得粗粝，可她的驯马技艺，却在方圆声名远扬，堪称一绝。

丑姑姑深谙骡马习性，懂得如何驯服桀（jie）骜（ao）的烈马，如何调教顽皮的骡子，她训练出来的骡马，脚步稳健，耐力惊人，更能适应古盐道的崎岖险峻。在她的悉心训导下，骡马们能在窄路上稳步前行，能在陡坡上从容攀爬与冲刺。就连最难的飞马射箭，她都能亲自示范，骏马从演马坪这边飞奔而过，箭无虚发，对面三间房屋的椽头上，全都能扎上红缨，一根不空。这般出神入化之技艺，绝非一日之功，而是丑姑姑常年与山为伴、与马为伍，摸透了盐道路况与骡马秉性，才练就这般本领。

演马坪的存在，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它与滚马套，与整条曲太古盐道，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古盐道艰险异常，普通的骡马根本无法承受长途跋涉、翻山越岭的辛劳，更难以应对滚马套这般险境，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惨剧。而丑姑姑的演马坪，正是为盐道上的脚夫们培育、训练超凡的骡马，为这条生死之路保驾护航。她训练出的骡马，懂山路的凶险，更能洞察驮路陷阱，大大减少了在滚马套等地失足滚落的悲剧，让脚夫们的路途多了一分安稳，少了一分凶险。

演马坪下方的槽谷，便是饮马沟，溪水常年哗哗流淌，清澈甘甜，是往来骡马饮水休憩之地。河水顺着山势流淌，途经断崖处，便形成了潺潺溪流与飞泻瀑布，水雾弥漫，声响清脆，而瀑布旁的险峻路段，正是让人闻之色变的滚马套。一静一动，一安一险，饮马沟的温润与滚马套的狰狞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相依相伴，共同构成了古盐道的独特景致。演马坪西侧，还有一处叫跑马道的地方，稍是宽阔平坦，相传是某朝皇家校场，丑姑姑也常在那儿训练骡马奔跑，以适应长途跋涉，跑马道与演马坪相辅相成，一个负责日常训练，一个负责技能打磨，共同为盐道输送着最得力的运输伙伴。

在那个物资匮乏、交通落后的年代，古盐道的通行，从来都不是单靠脚夫们的蛮力与勇气，更离不开这些默默存在的配套助力。演马场、饮马河、跑马道，还有常家崖、土地庙，看似山间寻常的场地与溪流，实则是整条盐道上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它们是盐道的“后勤基地”，是脚夫与骡马的“避风港”，正是有了丑姑姑这样的人，有了演马场、土地庙这样的地方，才让艰险的盐道多了一丝暖意，让无数脚夫有了前行的底气。

千年风雨冲刷，曲太古盐道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通行功能，骡马的蹄声、脚夫的吆喝声早已消散在群山之间，滚马套的险峻也被岁月尘封。可这个带着血泪与温情的地名，却永远留在了山川之中，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它见证了古盐道的艰险与沧桑，见证了脚夫们为了生计奔波的不易，更见证了人间温情与社会的配套助力，为百姓生计之路撑起的一片天。

如今再回望滚马套，那陡峭的山崖、幽深的谷底，仿佛还能看见骡马艰难前行的身影，听见脚夫们沉重的喘息与丑姑姑训马的呵斥声。这段故事，是古盐道的缩影，是底层劳动者的悲壮之歌，更是人与自然抗争、人与人相助的生动写照。它让我们明白，每一条古道的通行，每一种物资的流转，背后都藏着无数人的辛劳与付出，藏着山川的险峻，更藏着人间的烟火与温情。滚马套的故事，终将随着古盐道的文脉，代代相传，诉说着那段永不磨灭的沧桑岁月。

          2026年3月30日         

作者简介：师存保，1950年出生，1973年参加工作。退休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