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送我铜墨盒
作者:王广锋
此刻,我坐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窗外是一片片绿油油的田野,面前是一本刚刚看完的书——《也是冬天,也是春天》;我的前后有几位正在看书的同行者,身旁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孩子,手里也捧着一本书。这一刻,让我顿感充实而宁静。
小时候的往事一遍遍在脑海掠过,虽说岁月陈旧,但留存的记忆与灵感依旧鲜活,点点滴滴都记忆犹新。那些回忆丰盈生辉,藏着独属于童年的浪漫,好似阳光洒落水面、穿透水底,时而明亮,时而微暗,时而柔和,光影在水面如梦似幻地飘荡,安然又惬意。心绪慢慢沉静,心底便漫生出满满的轻松与欢愉。
这便是多年读书沉淀的心语,一件教人安乐、使人平和的事,想来人人深有同感。阅读既能拓宽眼界、丰盈人生路,又在潜移默化中涵养心性、端正品行。久而久之,读书成了爱好,眼界日渐开阔,内心也愈发坚韧强大。
我爱上读书,始于十一岁那年。生在农村,爷爷奶奶、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受家境所困,全都没有上过学。家中没有读书人,自然找不到可供翻阅的书籍读物。在那个年代,面向孩童的课外读物本就稀缺,很少孩子能养成读书的习惯。
我的童年大半时光,都是和伙伴在旷野、河边疯跑嬉闹。偶尔有同伴寻来几本翻烂的小人书,大伙便争先恐后传阅。后来有玩伴从亲戚家借来文稿,靠着手抄互相传抄,薄薄几页稿子也成了众人争抢的宝贝。我们就在这样匮乏的条件下,靠着手抄本度过年少时光,几乎没有正规课外书可读。
那时年纪尚小,识字有限,翻看小人书格外吃力,遇上生字只能对照图画猜测,看得朦朦胧胧。因释义各有不同,小伙伴凑在一起,还常会为此争执不休。
文革初期我刚升入初中,没多久学校停课,学生外出串联,学业被迫中断。回望往昔,当年各地学校皆是这般乱象,教学秩序崩塌,心中读书的期盼也渐渐渺茫。1967年1月,我被举荐到家乡附近一所小学任教。身在校园尚有接触知识的机会,一旦离开,便只能靠自己主动寻觅学习机缘。
求学从来依托自身,在校、离校不过环境之别。有心向学,随处皆是课堂;无心进取,再好的学习环境也收效甚微。
姥姥家是我常年落脚的去处,我共有四位舅舅,二舅学识最优,姥爷格外偏爱他。这份偏爱藏着老人对二舅成才的期许,可姥爷自身没有文化,这份期许终究少了底气。年岁渐长,我才慢慢读懂长辈这份偏心。
二舅的文具齐备,最让我心心念念的,是他一方椭圆形带刻字的铜墨盒,还有一本珍藏至今仍留在记忆里的百鸟素描画册。画册里百鸟百态,或伫立、或翱翔,或孤影、或成群,虽是素色素描,没有斑斓色彩,却笔触精妙、栩栩如生。除此之外,各式毛笔也让我艳羡不已。年少不懂物件珍贵,待到长大回望,才明白那个瞬间早已定格成珍贵回忆。
从前二舅上学,姥爷总要亲自送至大门口,其余几位舅舅则自行往返。当地素来有外孙常住姥姥家好养活的说法,我常年寄居姥姥家中,几位舅舅待我宽厚,二舅更是格外疼惜。闲暇时他教我识字念书,带我在院中摘鲜果、去河边网鱼,还曾许诺:“等你长大,我就把铜墨盒送给你。”六十年代初,二舅顺利考上省城一所中专,信守当年约定,将读过的书本、毛笔,连同那方心爱的铜墨盒一并赠予我,唯独那本百鸟素描画册是否转交,如今已经记不清了。二舅赠予的物件,是他的心爱之物,亦是我的至宝。往后岁月里,我小心翼翼使用、妥善珍藏,可惜入伍参军之后,墨盒不慎遗失,下落无从寻觅。
这方文房铜墨盒,盒面阴刻人物故事,景致、人物神态细腻传神,山石树木线条流畅;盒底镌商号款识,盒盖落“宝生刻”落款,是民国前后文房铜器的经典制式,题材雅致耐看。
我查阅相关资料得知:这类椭圆铜墨盒常规尺寸高3厘米、长7.3厘米、宽5.3厘米,重163克;白铜做盖、红铜为身,铜质厚重致密,盒身与盒盖咬合严实,打磨光洁,属民间传世文玩藏品。
二舅学业出众,省城三年学业结束后留校工作。我上大学期间,他还时常寄来生活用品。他不曾料到,当年随手相送的几件文具,竟潜移默化影响了我的半生。二舅勤勉好学的模样,伴着那方铜墨盒不断鞭策我坚持读书,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从此捧卷难歇。
便是从那时起,我彻底迷上阅读,但凡能寻到的书卷,总想捧来品读,体味文字之趣。《那个像月光一样的女孩》文笔细腻、故事凄美,令我久久难忘;手抄本《一只绣花鞋》《半夜哭声》等,当年也曾风靡一时。
受书中情节触动,我四处奔走,辗转在同窗之间借阅书籍。等到串联风潮落幕,校园秩序恢复,一时高涨的读书热忱慢慢降温,没能延续早年的阅读爱好,我惋惜许久。闲来便反复默诵熟记的篇目:《三字经》、珠算小九九口诀、李白《早发白帝城》中“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字字句句品读,古典诗文独有的雅致韵味回味无穷。
短暂的一年教书时光,让我重新拥有读书机缘。共事的老师大多私藏书刊,我借机借阅,《北大荒》里“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鲜活生动,《沸腾的群山》《桐柏英雄》情节跌宕。我第一次惊叹文字兼具悲情与魔力,让人手不释卷。自此四处搜罗小说,由浅白通俗读到艰深晦涩,从傍晚读到深夜,躲在被窝里秉灯夜读,渐渐成瘾。
书到用时方恨少,阅读打破我的眼界桎梏,不再囿于小学校一方天地,内心日渐丰盈,心生奔赴广阔世界的向往。书本能消解独处孤寂,越读越心生求索之欲。
1968年大雪漫天,鹅毛大雪覆满乡野,一身崭新绿色棉军装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我在任教的小学应征入伍,事前未曾告知家人。
接兵的孔排长驻在校园,朝夕相处间,他反复开导劝说,我顺利通过政审与体检,获批参军。临行归家辞别,父母方才察觉我即将远行。母亲见我一身军装,强忍泪水埋怨:“刚安稳教书,参军大事怎不和家里商量?”满心不舍化作嗔怪,父亲刻意回避不愿相见。离家那日,父母没来送行,母亲的泪水成了我心底一道软肋,纵然入伍决心已定,离别依旧满心酸涩。我跟在送行的小学生身后,随同一众新兵奔赴军营。异乡服役的无数夜晚,熄灯之后,十七岁的我满心思乡。当初兵役为期两年,我暗自盘算,期满便能返乡。漫漫思乡岁月里,全靠读书排遣孤寂、充实自我。
1970年3月11日,我调离原连队,去往军区机关工作,告别了三营七连与团卫生队的两年时光。驻守营区时,老教导员曾交给我一张报纸做参考,委托我撰写讲话稿。
倘若阅读是与世间万物隔空对话,写作便是独处时的心灵自省。好书触动灵魂,我便随手摘抄佳句、写下随笔,生怕转瞬遗忘感悟。
调任沈阳之后,身居大机关,借阅图书的条件愈发优渥。承蒙友人相助,借着其女儿在省图书馆工作的便利,我办理了省图借阅证,各类藏书随心借阅。海量读物丰盈内心,也催生出写作爱好,陆续成为《前进报》《沈阳晚报》《辽宁生活杂志》特约通讯员。诚如培根所言:“读书使人充实,讨论使人机智,笔记使人准确。”
在书页间我渐渐懂得,文字能够跨越时空、纵横山海,与古今先贤、天地风物对话,汲取无穷学识。一册好书,便是推开一扇门,眼前岔路纵横,世界自此愈发清晰。借文字体味各色人生、阅尽世间百态。
读书是源源不断的精神补给。我大学主修医学,毕业从医常年值夜班,还要弥补早年荒废的文化课、利用业余时间补习外语,一度分身乏术。
步入九十年代,半生奔波渐近收尾,虽谈不上功成名就,职级晋升尘埃落定,空闲时间多了起来,读书撰文成为日常。从短篇广播稿到各类参赛征文,笔耕不辍,斩获多项征文奖项,受聘多家报刊通讯员与期刊特约编辑。依托文字功底,我陆续撰写多篇医学论文,出版数部专业著作。
回望大半人生,感慨万千。二舅赠送的铜墨盒早已不知所踪,可墨盒承载的读书初心相伴一生。每读完一本书,都是一场心灵远行、思想碰撞、人生顿悟。长年累月,读书已然融入日常,这个陪伴半生的好习惯,让我终身受益。
我十分认同一句话:“优秀不是行为,而是一种习惯。”习惯悄无声息塑造人生,过往不留痕迹,回忆却岁岁长存。一个人的习惯,终将铺就往后的人生路。
出身无从选择,但人能凭借读书奋斗改写命运、奔赴理想。无数寒门学子寒窗苦读,跳出原生环境,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无数异乡务工之人背井离乡,奔波劳碌,改善家人生活的同时丰富自身阅历。
感恩一路与书相伴,读书馈赠我一生收获。读书剔除陋习、完善自我,见证一路成长。我常把读书比作冰封之下寻路的游鱼,冲破泥泞低谷奔赴理想;又如天降甘霖,润泽心田、涤荡灵魂,涵养一身风骨。岁月匆匆,已走过大半人生,来日漫漫无从预判,唯有心怀期许。
拥有之时不觉珍贵,一朝失去方才万般惦念。难忘谆谆引我读书的二舅,还有那方遗失在岁月里的铜墨盒。
2026年6月3日
【作者简介】
璐鹭(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一位拥有四十余年军龄的老同志,曾荣立二等功,荣获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与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年过古稀。
悠悠岁月中,除坚守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喜爱文学与阅读,亦试笔写作,编辑、撰写并相继出版过一些专业文章与文学作品。有人戏称是“跨界”,其实纯属业余爱好。自知功底尚浅,唯有“老骥伏枥”,闲中拾笔,不懈耕耘,尽力发挥夕阳余晖。群内群星闪烁,人才辈出,我深知差距甚远。写点小文,只为丰富业余生活,勤勉自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