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苜蓿花
田雨生
那年麦收后,雨水特别好,隔三差五就下一场及时雨。端午时节,生产队饲料地里的苜蓿,已经长得有半人来高了。

那淡雅紫色的苜蓿花,一朵挨着一朵,一片连着一片,远远望去,犹如天边飘浮的紫云,又像是谁把一大块淡紫色的绸缎铺在了黄土坡上。风一吹,那紫色便涌动起来,一波推着一波,一直推到山梁的那一头去。
置身苜蓿地里,能闻到一股甘甜的香气。那气味是淡紫色的,如朦胧的春梦,干净,温柔,微甜。它没有玫瑰的浓烈,没有茉莉的妖娆,没有牡丹的富贵。它就是它——苜蓿花。它不挑剔土地的肥沃,在贫瘠的山峁,在干旱的沙丘,也能扎下根,蓬蓬勃勃地生长,开出绚丽的花来。
白陵村也有个女娃叫“苜蓿花”,那是村里人给她起的绰号,也有人叫她“放羊娃女子”,只有回到家时,才有人想起她的本名“香草”。
香草今年刚满十周岁。十岁的香草,跟随父亲给生产队放了三四年的羊了。她记得自己六七岁时,大(陕西关中一带对父亲的称呼)就把羊鞭递到了她的手里,那鞭子比她还高一截,她扛在肩上,像扛了一根旗杆。大说:“走,跟大放羊去。”她就去了。从那以后,她便天天跟着父亲,赶着生产队那几十只羊,从这条沟放到那条沟,从这座山放到那座山。她现在已经是老羊倌了。
春天把羊赶上山坡,羊吃着嫩草,她看着杏树、桃树的花开花落。秋天把羊赶到山坡,羊啃着清香的苜蓿,她拾着满山坡的甜杏、鲜桃。无忧无虑,和父辈一样,每天重复同样的日子。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同在一个饭桌吃饭的堂弟为什么能去上学?家福哥为什么能去上学,而我却要放羊?她不明白——这穷山沟沟里,女娃的命从出生就写好了。她向父母哭闹过,也使过性子,但眼泪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依旧还是手持羊鞭的放羊娃女子。
父亲在前领着羊群,她在后吆喝着羊群,每天都要从白陵村学校门前路过。朗朗的读书声,嘻嘻的打闹声从学校里传出,她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把头探向学校。那里有春兴、黑娃……都是自己的伙伴。
“香草,把羊赶过来,快走!”父亲又在催促着她。
香草没有远大的理想,也没有放飞的梦想。她只看到和她同年龄或比她小的伙伴,每天都能背着书包走进学校的大门,看得她眼馋,看得她心动。她只有一个卑微的愿望——能和他们一样背着书包走进学校的大门,坐在教室的拐角,静静地读书。这愿望每从学校路过一次,都像苜蓿根一样,向土地的深处扎下一分。
这一次她没有顺从父亲的吆喝声赶着羊群前行,而是倔强地停在了学校门前。任凭父亲怒吼,依然伫立在那里。父亲从羊群前面返回来,举起羊鞭就朝她抡去。她没有动,也没有眼泪。
“大,我要上学,我要上学!”她声嘶力竭地呐喊着,没有回声,只有羊鞭抽打的响声。
父亲又举起了羊鞭,狠狠地抽下。这次他没有抽打在香草的身上,而是抽在了学校门前的椿树上。一下,两下……他不是用羊鞭抽打椿树,而是抽打自己的心,抽打贫穷的梦魇。
贫穷禁锢了黄土地庄稼人的思想。不让女娃上学是从祖宗留下来的——女娃是人家的人,迟早要嫁人,男娃才是自己的根。那时一个壮劳力一天才能挣十个工分,折算下来也就三四角钱。年终决算分配时,还有不少人倒欠生产队的钱。像香草这样的公社小社员,每天才能记两三分工,相当于不到一毛钱。全家把仅有的资源都投给了男孩,女孩根本没有上学的资格,甚至还要为哥弟的上学、婚姻牺牲自己的利益。
香草哭着跑回了家,钻进窑洞再也没有出来。那扇窑洞的门帘,整整垂了三天。
傍晚父亲放羊回来,气还没消停,不让香草吃饭。还是娘偷偷给她端了碗玉米糁子和两个高粱面馍馍。
香草也心疼父亲,知道大一个人放羊不易,可争取上学的冲动压倒了一切。一连三天香草都没出去放羊。第四天,在娘的劝说和承诺下,她又拿起了羊鞭,但再也没看到香草天真烂漫的笑容。
她坐在崖畔边上,怀里抱着鞭杆,眼睛无神地望着羊群。

羊低着头,嘴巴不停地嚼着苜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想:苜蓿花真好,年年花开有人来看,有羊来吃。她呢?年年都在这山沟沟里,放牧着羊群,从春天到秋冬,可没人来看她,没人问一声她想不想放羊,想不想上学。
她一直惦记着娘给她说过的话:“我跟你大说说,等你哥从泾阳仪祉农校毕业了,就送你去上学。”娘的承诺就是她的希望,就是她继续跟随父亲放羊的动力。
苜蓿地里的花开了,败了,花又开了。整整两年过去了。
家福哥从学校毕业了,哥回来了。那是收玉米、高粱的时候,哥领她去白陵村小学报名。学校校长犯了愁,十二岁的香草,比一年级的同学高出了一头。哥看出了校长的难处:“那就让她上三年级吧,如果跟不上再上一年级。”“行,那就这样。”校长爽快地答应了。香草随哥回到家,就见娘用补丁衣服给她缝制了一个小书包。
到了晚上,娘拨亮了煤油灯,一家人坐在炕上。父亲又给她约法三章:“放学回来要帮着你娘干活;要把煨炕的柴草收拾好;农活忙不过来时要请假,回来干活。”“行,大,我行。”香草满口应承了下来。就这样,“放羊娃女子”成了学生娃,“苜蓿花”蜕变成了香草。
香草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上学来之不易,知道家里生活的拮据。没钱买作业本,就把哥写过字的本子翻着用。上课认真听讲,三年级期末考试基本及格,四年级已经走到了班级前列。回家搂柴烧炕,推磨喂猪,放农忙假时主动顶替父亲放羊。现在去放羊,她看天是蓝莹莹的,苜蓿花是紫盈盈的,味道是香甜的,是希望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苜蓿花就是自己。长在贫瘠的土地上,没人浇水施肥,没人驻足欣赏。但它还是静静地开了——那么认真,那么倔强。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那片涌动的紫色。风还在吹,花还在开。
她转身,朝山外走去。
2026年4月10日
作者简介:

田雨生,陕西咸阳人,退休。热爱文学写作,钟情记录乡土岁月、铁道兵军旅往事与时代生活点滴,以文字留存时光、回望过往、致敬岁月。曾在《人民公安报》,《咸阳日报》副刊及内部刊物发表过调研文章和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