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老师,您在哪里
作者:答作俊
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七十五岁的我握着那支早已斑驳的球拍,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到楼群后面。晚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六十年前那只白色小球在木质球台上跳动的声音。六十年光阴,像一场漫长的乒乓球赛,发球、接球、抽杀、回旋,每一个回合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龚老师。您在哪里?
我不知道您的全名。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六十年,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当年太小,只记得您站在讲台上,微微仰着脸,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我姓龚。"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端正的"龚"字,粉笔末在春日的阳光里飞扬,像一群金色的蜜蜂,"大家以后叫我龚老师。"那是1965年3月,我读小学五年级,窗外的油菜花正开得泼辣,黄灿灿的一片一直烧到天边。
您不高,约莫一米六五,身板结实,不到二十岁,听说刚从荆州师范毕业。那个年代的中师生,是乡村小学里最有学问的人,是带着光环下到民间的。可您不像其他老师那样端着架子,您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略长的门牙,透着一股子年轻人的憨气。您说您擅长体育,尤其喜欢打乒乓球。在那个物质匮乏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体育"二字对一群乡下孩子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我们的体育课,多半是跑跑步、做做广播体操,能有个皮球踢已是奢侈,乒乓球更是闻所未闻的洋玩意儿。可您不一样,您带我们赛跑、跳高、跳远,最让我们着迷的,是课余时间您教我们打乒乓球。
学校进门处有个小礼堂,见方不过两百平米,青砖灰瓦,墙壁斑驳,却是我整个童年的圣殿。礼堂中央放着一张木质乒乓球台,台面已经凹凸不平,像一张老人的脸,球网是用几块木板临时搭的,球拍更是简陋——我们自制的木板,从废弃的课桌板上锯下来,打磨粗糙,握久了掌心起满血泡,磨破了再长,长了再磨。可您不嫌弃。每天下午五点左右,放学的铃声像归鸟的召唤一响,我们几个爱打球的孩子就背起书包,像扑棱棱飞到礼堂的雏鸟。您总是已经在那里了,挽着袖子,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手里握着一支真正的球拍,那球拍在您手中,像将军的剑,像乐师的琴。
"来,先练发球。"您站在台子一侧,身体微微下蹲,左腿在前,右腿在后,左手托球,右手持拍,姿势标准得像一本教科书,"看好了,抛球要稳,击球要准,手腕这样发力,腰要跟着转。"白色的乒乓球在您的拍间划出优美的弧线,像只听话的白鸽,轻轻落在台角,旋起,再轻轻一跳。我们看得发呆,然后笨拙地模仿。球不是抛高了就是拍低了,不是下网就是出界,有时候干脆直接飞到了梁上,惊得燕子扑棱棱乱飞。您从不急躁,一次次弯腰帮我们捡球,那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一次次纠正我们的姿势:"手腕放松,像甩鞭子一样,用巧劲,不用蛮力。打球跟做人一样,靠的是脑子,不是力气。"
没有两个月,奇迹发生了。在您的调教下,我们这几个野孩子,居然会发球了,会接球挡球了,甚至像模像样地会抽球了。那"啪"的一声脆响,乒乓球在台面上疾速旋转,带着我们的狂喜,撞向对方台面,发出清脆的欢呼。我记得第一次成功抽出一个上旋球时,球在台面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对方根本接不住。您拍着手大笑,笑声爽朗:"好!就是这个感觉!你小子,有灵性!"您的笑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惊飞了梁上的燕子,也点燃了我心中一团火。
那年五月,通海口区教育局组织全区十二所小学的比赛。消息传来,整个学校都沸腾了。您带着我们红庙小学的队出征,那是我们第一次走出校门,第一次穿上统一的服装。我至今记得那个早晨,雾很大,您给我们几个队员发了崭新的白背心,背后印着"红庙小学"四个红字,那是您用红油漆连夜刷上去的,还能闻到淡淡的漆味。您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前杠上坐着一个队员,后座上驮着球拍和行李,我们其余的人跟在后面跑,一路尘土飞扬,一路歌声嘹亮,像一支开赴前线的小队伍。全区十二支队伍,我们名不见经传,别的学校有正规的训练,有像样的球台,有的甚至穿着球鞋,而我们只有草鞋、一腔热血和您临阵磨枪的教导。
可您有魔法。团体赛,我们一路拼杀,竟然得了第三名!我个人单打,更是杀进了决赛,最终拿下全区第二名。颁奖时,区教育局的领导把奖状递到我手里,您站在台下,使劲鼓掌,手掌都拍红了,眼里闪着光。我得到的奖品是一支乒乓球拍——真正的、工厂生产的、带胶皮的乒乓球拍!当我接过那支拍子时,手在颤抖,眼泪差点掉下来。那光滑的拍面,那弹性的胶皮,那匀称的重量,与我手中那块磨破手的木片相比,简直是神器,是宝贝,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我如获至宝,高高举过头顶,在午后的阳光里,拍子泛着温柔的光泽,像一面胜利的旗帜。同学们围上来,目光里满是羡慕,我骄傲得像只小公鸡。睡觉时把拍子压在枕头底下,生怕它飞了,半夜还起来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那是我人生第一个高光时刻。而您,站在那光环的背后,笑得比我还开心,露出那两颗略长的门牙。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最甜蜜的时候转场。1965年下半年,一个寻常的秋日,梧桐叶刚开始泛黄,您告诉我们,您要调走了,去荆州一所学校当体育老师。消息像一阵冷风,吹散了礼堂里的热气。我们不懂什么叫"调动",只知道那个陪我们打球、教我们发球、为我们捡球、笑得像月牙的龚老师,要走了。您走的那天,我们几个孩子追到村口,看着您背着铺盖卷,坐上一辆嘎吱作响的拖拉机,扬起一路黄尘。您回头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消失在那个秋日的黄昏里。我攥着那支获奖的球拍,站在秋风里,眼泪无声地流,风把脸上的泪吹得冰凉。那时太小,连问您全名的意识都没有,只知道您是"龚老师"。这个称呼,从此成了我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符号,像一根线,牵着我走了六十年。
说来也怪,自从乒乓球有了进步,我的学习成绩也像开了窍,蹭蹭往上蹿,仿佛打球打通了我脑子里的某根筋。上初中后,学校见我球打得好,让我担任年级军体委员,又让我当学习委员。站在队列前喊口令,在教室里收发作业,那种被信任的感觉,让我从一个懵懂的乡下孩子,渐渐长出了自信的翅膀。1969年元月,我参军入伍。新兵连里,我这个会打乒乓球的特长,像一盏灯,让我在人群中亮了起来。部队是个讲实力的地方,会打球,就等于有了名片。几年后,我代表团部参加乒乓球比赛,在军营那方绿色的球台前,一次次挥拍,一次次得分,成绩还不错。战友们围在台边喝彩,指导员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小子,这手绝活哪里学的?"我脱口而出:"我龚老师教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您就站在我身后,微笑着点头。
退伍回家,进工厂,后来调机关。无论走到哪里,那方球台总在那里。工厂礼堂里有球台,机关活动室里有球台,我在那些台子上继续厮杀,拿过冠军,也拿过亚军。领导和同志们说:"这小伙子,球打得好,人也踏实。"我知道,这所有的关爱与赏识,都源于那个春日的午后,源于那个在两百平米小礼堂里,教我握拍的年轻人。乒乓球成了我人生的通行证,而签发这张通行证的人,却杳无音信。
后来,我的球技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得到了检验。记得那是八十年代初,长江几省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乒乓球邀请赛,规模空前,共有十九支代表队参加,汇聚了沿江各省的精英。那场面,那阵势,是我从未见过的。十九支队伍,高手如云,有的队员是专业队退役的,有的拿着进口球拍,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而我们代表队,是一群凭着热爱和汗水拼出来的业余选手。比赛打得异常艰苦,每一场都是硬仗,每一个球都关系到团体的荣誉。我在场上拼尽全力,脑海里时常浮现出龚老师当年的教导:"手腕放松,像甩鞭子一样,用巧劲。"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最终,我们队获得了团体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那面升起的旗帜,我热泪盈眶。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誉,这是团队的荣誉,更是龚老师播下的那颗种子,在异乡的土地上开出的花。
几年后,类似的长江几省乒乓球赛事再次举行,十九支队伍再次聚首,竞争更加激烈。我们总结经验,刻苦训练,在文体部门和各级领导的关心支持下,再次斩获团体亚军!两次亚军,两次站在领奖台上,我深深地明白,个人的努力固然重要,但更离不开背后那双温暖的手。文体部门的同志们为我们协调场地、组织训练,各级领导在百忙之中关心我们的备战情况,为我们加油鼓劲。没有他们的重视与支持,没有团队里每一个队友的拼搏,就没有那两次沉甸甸的亚军奖杯。
这些年,我参赛无数,各种奖励、奖状累计约有百次之多。每一张奖状,都是一段故事,都是一次挥汗如雨的见证。从区里的比赛到市里的比赛,从省里的邀请赛到长江几省的大赛,从单打冠军到团体亚军,那一张张泛黄的奖状,像一串串脚印,记录着我与乒乓球相伴的漫长岁月。有人问我,打了这么多年,不累吗?我说,不累,因为这不是负担,这是 joy,是龚老师当年递给我的那把钥匙,打开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扇门。
1999年底,市里举行县处级领导干部乒乓球比赛。我拿下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忽然想起1965年那个全区小学比赛的领奖台。时光流转三十四年,从一个乡下孩子到一个机关干部,从一支奖励的球拍到无数荣誉,这条路的起点,始终是那个模糊的背影。2000年,市里乒乓球协会换届,领导和球友们推举我担任市乒乓球协会主席。一干,就是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我跑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搭建球台,组织比赛,培养新人,结交球友。周边地市州的球搭子,也通过这只小小的银球,成了莫逆之交。我常常想,如果龚老师能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更令人欣慰的是,这份事业得到了国家的认可。我个人曾被国家体育总局授予"先进个人"荣誉称号,那是站在全国体育先进工作者的行列里,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证书时,我第一个想分享的人,就是龚老师。而我带领的市乒乓球协会,更是被国家体育总局两次授予"先进团队"称号!两次!当锦旗挂在我们活动室墙上的时候,当文体部门的领导把奖牌递到我手中的时候,我深知,这荣誉属于每一个热爱乒乓球的人,属于那些默默支持的文体工作者,属于给予我们关怀的各级领导。没有他们的重视,没有团队二十三年的坚守,何来这国字号的荣誉?
2023年底,我按程序申请退出了主席的位置。交接仪式那天,年轻的接任者握着我的手说:"前辈,您为咱们市的乒乓球事业打下了这么好的基础。"我笑着摇头。基础不是我打的,是六十年前,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教师,在通海口区一所乡村小学的礼堂里,用一支粉笔、一块木板、一颗白球,为我的人生打下了基础。
如今我七十五岁了。每年体检,医生都说:"老爷子,身体底子真好,各项指标比年轻人还稳。"我笑着道谢。我知道这得益于什么——得益于六十年不间断的挥拍,得益于那颗银球带来的欢笑与汗水,更得益于那位启蒙老师播下的种子。乒乓球不仅锻炼了我的体魄,更塑造了我的精神:发球的专注,接球的沉稳,抽杀的果敢,失球后的坦然——这些品质,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我面对人生风雨的铠甲。
近二十年来,我四处打听您的下落。我回过一次红庙小学,那所小礼堂还在,只是球台早已换成了崭新的塑胶台,墙壁也粉刷过了,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斑驳。老校长已经换了几任,没人记得1965年那个短暂的代课老师。我去过荆州,在那座古城的教育系统里查询,叫"龚老师"的体育教师太多,没有线索能对应上那个一米六五、爱笑、擅长乒乓球的年轻人。六十年了,沧海横流,人事变迁,您若健在,也该是八旬老人了。也许您早已退休,在某个安静的小区里含饴弄孙,也许您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化作天上的一颗星。可我不甘心,我总觉得,只要我还在找,那份师生情谊就没有断,那份恩情就没有尽头。
有时深夜醒来,我会打开台灯,取出那支1965年获奖的球拍。拍面早已氧化,胶皮失去了弹性,边缘开裂,像一张沧桑的脸。我轻轻抚摸它,仿佛能触摸到那个春日的温度——您握着我的手,调整我的手腕角度,说:"放松,像甩鞭子一样。"那声音穿越六十年的风尘,依然清晰如昨,像一首不老的歌。
龚老师,您在哪里?您知道吗,您当年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个"龚"字,不仅是一个姓氏的符号,更是一个孩子命运的转折点。您用不到十个月的时光,在一张破旧的球台前,点燃了一簇火焰,这簇火焰照亮了我此后的一生——从乡村到军营,从工厂到机关,从青春到暮年,从区里的领奖台到长江几省的大赛,从百次奖状到国家体育总会的表彰。您教我打的不仅是乒乓球,更是一种面对人生的姿态:专注、坚韧、永不言弃。
窗外的夜色深了。我起身,在客厅里做了一个发球的动作。七十五岁的身躯,动作早已迟缓,可那股从手腕传递到指尖的力量,依然熟悉,依然滚烫。那是您教我的力量,是六十年前就埋进我生命里的力量,是我一生取之不尽的财富。
龚老师,不管您在哪里,请允许您当年的学生,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向您深深地鞠一躬。感谢您,在我懵懂的童年,给了我一双翅膀,给了我一个世界。这支球拍,这份情谊,这场跨越六十年的寻找,都将伴随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您在哪里?也许,您早已化作了乒乓球台上那一缕永恒的白光,在每一个爱球人挥拍的瞬间,闪烁,温暖,永恒。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