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以为,中国人的根在中原,在黄河边上,在那些写进课本的古都里。直到去了一趟牛河梁,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原来我们的根,藏在辽西一座不起眼的山梁上,已经在那里扎了五千多年。
沿着林间步道往里走,两边的油松长得又高又密,阳光从针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子。脚底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有松鼠从枝头窜过去,蓬松的大尾巴一闪,就没了影。整座山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老人,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它矮矮的,宽宽的,外墙是铜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古旧的光泽。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保护展示馆,设计灵感来自红山文化最有名的玉器,玉猪龙。远远看过去,它不像一栋现代房子,倒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件老物件,和周围的山、树、土,浑然一体。
博物馆序厅里有一块巨大的环形屏幕,正在放一段影像。画面里,五千多年前的红山先民在辽西的旷野上生活。他们打猎、捕鱼、种地,在星空下围着篝火跳舞,在山梁上筑起高台祭祀天地。光影打在脸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看展览,而是真的回到了五千年前。博物馆一共分了八个展区,我从"文明曙光"一路走到"魅力红山",整整走了两个多小时,因为每一步都舍不得快。
最让我走不动路的,是女神头像。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玻璃柜里,和真人的脸差不多大。颧骨微微高起,眼窝浅而深,嘴唇薄薄的,紧紧抿着。最神奇的是她的眼睛,嵌着淡灰色的玉石,亮晶晶的,好像还在看着你。讲解员说,她刚出土的时候通体是鲜红色的,像刚刚睡醒一样。
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她是红山人的女祖,也是中华民族的共祖。我以前觉得这话太大了,但站在她面前,我忽然觉得一点都不夸张。她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老祖母,在五千年前的某个清晨,她也许也这样站在山梁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旁边展柜里还有玉龙、玉凤、玉人,每一件都精致得让人不敢呼吸。那条玉龙蜷成一个圈,龙头高昂,眼睛圆睁,好像随时要飞起来。这些玉器不是装饰品,是礼器,是祭器,是红山先民"唯玉为葬"的信仰。他们把对天地的敬畏、对祖先的思念,全部刻进了这些温润的石头里。这就是我们的根啊。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玉里的。
沿着栈道一路往山梁顶上爬,晨雾还没散干净,整座山像蒙了一层薄纱。远处的山峦一层叠一层,由深绿变成淡青,最后融进天边,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画。松针上挂着露珠,踩一步就碎一片,亮晶晶的。
走上山顶女神庙,我看见了那座"悬浮的玉匣"。这是清华大学设计的保护展示馆,轻轻地盖在女神庙遗址上面,像一只玉做的盒子,托着五千年的秘密。我从二楼的玻璃栈道往下看,女神庙的全貌一览无余。那是一座半地穴式的建筑,七个房间连在一起,有圆的有方的,布局规整得让人吃惊。墙上还能看到红白相间的壁画,线条简单,但几千年了,颜色还在。
这是中国目前发现的最早的神庙,也是最早的壁画。我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心跳得很快。脚下就是五千年前红山先民祭祀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点燃篝火,对着天地跪拜,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种虔诚,和今天我们在任何一座寺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原来我们拜神求福的习惯,从五千年前就开始了。原来我们对天地的敬畏,从来没有变过。
站在山顶上,风很大,松涛轰鸣。我忽然觉得,脚下这座山梁不只是一座山梁,它是一条根,一条从五千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天的根。我们每一个中国人,不管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这条根。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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