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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麦收岁月
文 / 袁西强
又逢初夏麦黄时节,乡间公路被盛夏的风染成了暖金色。道路一侧,新收割的麦粒厚厚铺展,金灿灿铺满半幅路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远处的麦田里,收割机往来穿梭,轰鸣声此起彼伏,卷起细碎的麦尘,在晴空里缓缓飘荡。

田埂边三三两两站着麦田的主人,看着满田成熟的麦子,眉眼间尽是安稳的笑意。路边的农用车静静等候,准备满载一季丰收。风吹麦浪,人声笑语,满乡皆是丰收的暖意。年年岁岁,此情此景,总能轻易掀开心底尘封的岁月,勾起我绵长的麦收记忆。
我是一名六零后,我的青春与汗水,早已深深融进家乡岭区的麦田里。
我的麦收岁月,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那时还是集体经济时代,土地归生产队集体所有。每到麦收大忙季,年少的我便和村里几个伙伴结伴,主动承包三四亩麦田。两日辛劳收割完毕,再接着承揽新的地块,凭力气换取工分。年少不知苦,只知凭双手劳作就能为家里添一份收入,每年割麦挣得的工分,是我少年时最踏实的成就感,也让我早早懂得了劳动的价值。
八十年代初,土地到户,春风吹遍乡野。我们地处岭区,土地开阔,一家七八口人,分得近三十亩田地,每年播种的小麦就有二十四五亩。那个年代,没有半分机械化助力,大片麦田,全靠一把镰刀、一双手臂,日夜躬身收割。

丰收之年,麦穗饱满沉甸甸,满心都是欢喜,再累的活计也浑身是劲;若是遇上旱天歉收,麦秆干瘪轻飘飘,握在手里没有分量,劳作半日,只觉身心疲惫。好在岁岁丰年居多,日子也多半是踏实丰盈。农忙时节全看天色行事,晴好之日,早晚抢收、午后拉运,昼夜不闲;遇着阴雨将至,更是分秒必争,随割随运,不敢有半分耽搁。
割麦看似是蛮力劳作,实则藏着实打实的手艺与章法。年少初学割麦,只凭着一身莽撞力气,动作飞快却不得要领。割过的田地麦茬参差,麦穗掉落颇多,麦捆松散凌乱,忙活半日,终究比不上村里老者从容娴熟。他们动作舒缓、节奏平稳,不慌不忙间,效率远超莽撞的年轻人。
后来我静静观察邻里大伯劳作,又常听父亲指点,慢慢悟透了割麦的诀窍。割麦切忌零碎抓取、逐把收割,看似利落,实则费时费力。真正的章法,是跨开脚步、舒展臂膀,左臂远远揽住大片麦秆,右手镰刀顺势起落,几镰便收割到底。随手理顺麦秆、抓一把两两相对打结束腰,手脚配合,一气呵成。再以手脚借力归拢码放,待同伴补齐剩余麦秆,屈膝压实捆扎,一个紧实整齐的麦捆便成型了。
摸清了门道,劳作便不再是煎熬。手脚从容,章法有度,忙里也能与乡邻说笑闲谈,真正体会到累并快乐着。只是盛夏烈日灼灼,麦地热浪滚滚,汗水顺着额角滚落,浸湿衣衫,口干舌燥是常态。农忙抢时,分秒不敢停歇,田间劳作,从来没有轻松二字。
如果说割麦拼的是手艺,那拉运麦捆,靠的就是一身韧劲。岭区田地多陡坡,远不如平地便捷。平坦地块,架子车可以直接驶进麦田装运;陡坡山地,只能将捆好的麦捆,一捆一捆背到路边空地积攒。下坡尚且轻松,上坡最是磨人,肩头扛起六七个捆在一起沉甸甸的麦捆,腰背挺直,脚步稳稳踏住陡坡,放慢节奏,默默给自己鼓劲,一步一步挪到坡顶路边。

积攒够满满一车麦捆,便开始仔细装车。麦穗朝内、麦根朝外,两两对齐、层层压实,人站在车顶踩踏稳固,长长的车辕被麦捆填满,再用粗绳紧紧捆扎牢固。
拉运上路最是辛苦,车前躬身拉、车后俯身推,沉重的麦车压得人步履沉重。陡峭坡道,还要套上耕牛借力拖拽,人车合力,艰难前行,一路颠簸,满身麦屑汗水,终于将收成运回麦场。若是天色阴沉、风雨欲来,片刻不敢歇息,立刻堆砌遮盖,守护一季来之不易的收成。
晴好的日子,便是摊场、碾场、翻场、扬场的忙碌时光。二十多亩麦田的收成,收割需要十余天,碾场归仓又要旬日有余。盛夏骄阳似火,麦场之上无半分阴凉,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唯有脚踏实地、吃苦肯干,方能颗粒归仓。


这样汗流浃背的麦收时光,我坚守了三十余年,其间,有十五年虽身在山区工作,但每逢麦收都得按期回家乡帮忙。年岁渐长,体力逐年衰减,每临麦黄风起,望着层层翻滚的金色麦浪,心底总会生出几分畏怯。可世代农耕的本分刻在骨子里,纵使心生忐忑,也会咬牙迎难而上。短短三日适应劳作,身心便归于从容,沉下心奔赴一年一度的农忙。每日收工归家,甩掉镰刀、踢掉布鞋,光脚踏在家中院落,卸下一身疲惫,喧嚣尽散,倒也有几分随性洒脱的自在。
2006年,我工作调动至白鹿原。乡道平整开阔,麦田一望无际,麦收时节,农户骑着摩托、戴着墨镜,悠然站在地边,看着收割机轰鸣作业。机器驶过,麦粒直接脱粒归袋,落地成仓。更有农户守在地边,随口一问,便将整年收成卖给粮商,收钱归家,一身轻松,满脸从容。
看着这般省心便捷的丰收图景,联想到家乡岭区的麦收艰辛,我心底满是羡慕。总想着,什么时候我们那里再也不用弯腰割麦、负重拉运、顶日碾场,让机械化终结祖辈的农耕苦累多好!好在岁月更迭,新旧交替,进入新世纪第一个十年后,岭区的情况大有改观,村民坡地栽植果树,粮食种植专选平阔之地,机械化终于替代了人力。
然而,回望家乡那些人工农耕的漫长岁月,辛苦是真的,欢喜也是真的。褪去疲惫与劳碌,留在心底的,全是滚烫珍贵的青春记忆,而最让人念念难忘的,便是交公粮的岁月。

2005年,延续千年的交公粮制度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在此之前,按时上交公粮,是每一户庄稼人最朴素的责任与荣光。农民辛勤耕耘,留足自家口粮,多余的粮食上交国库,国家按价收购,便是对一季劳作最好的回馈。
八十年代初土地到户那会,家家户户干劲十足,丰收之后,人人踊跃交公购粮。二十出头的我,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每到交粮时节,便和村里六七个年轻伙伴相约同行。
暮色将至,晒干扬净的麦子满满装上车架,一排排架子车整装待发,像奔赴使命的战士,带着庄稼人的赤诚与荣光。家中长辈牵着耕牛紧随身后,一路相伴。行至河坡,套牛助力上坡,登顶大路后,长辈卸套牵牛折返,我们一众青年,驾着粮车,一字排开,沿着绵长的土梁大路向着县城前行。
说是行路,更似追风。下坡路不用费力拖拽,双臂轻架车辕,双脚轻点地面,借着惯性顺势滑行。十几里岭路之上,车轮滚滚、尘土飞扬,青年意气、步履轻快,引得沿途田间劳作的人们连声惊叹,声声夸赞入耳,年轻的我们,满心皆是骄傲与荣光。
黄昏时分,我们抵达县城粮站。偌大的粮站前,交粮的队伍绵延很长,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粮站工作人员昼夜值守、连夜收粮。轮到我们队伍,众人齐心互助,先帮首位同伴卸车、上磅、扛粮、堆仓,再依次帮扶后续伙伴。一群年轻人手脚麻利、齐心协力,不藏力气、互不推诿,繁重的活计做得顺畅利落,引得周围人们连连称赞。暮色沉沉,灯火摇曳,粮站里的汗水与欢笑,定格了我们最热烈的青春,也定格了那个岁岁丰收、山河安稳的年代。
毛主席曾说,体力劳动可以改造思想,改造人。半生农耕,三十余载麦收耕耘,让我深深读懂了这句话的重量。乡村的体力劳动,磨筋骨、砺心性,苦了肉身,却壮了底气。日复一日的躬身劳作,让我拥有强健的体魄,更养成了吃苦耐劳、踏实坚韧的品性。
深耕土地的岁月,吃过酷暑的苦、扛过重担的累、熬过农忙的累。也正是这些脚踏实地的体力劳作,淬炼了我的意志、笃定了我的初心。此生往后,人生路上所有风雨坎坷、艰难困顿,相较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岁月,便都显得微不足道。
岁岁麦黄,年年风起。麦田换了新颜,劳作换了方式,不变的,是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耕耘初心,是劳动赋予一生的底气与力量。
2026年6月1日

作者简介:袁西强,西安蓝田人,电大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长期从事教育工作,曾任中心小学和初中校长,已退休,现任蓝田县王维四吕文化研究会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