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萍庐的午后
焦丽苹
周末,应朋友之邀,去章丘萍庐赴约。到的时候,快晌午了。

萍庐就在郭家水库边上,被青山轻轻环着,像是谁用双臂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汪水,又把几间屋子安在水边。青色砖墙,简简单单的模样,墙头的藤蔓却长得不管不顾,密密地垂下来,把半边墙面都染绿了。门旁挂着一块金色的牌匾,上面用红字写着——章丘区美术家协会萍庐创作基地。这身份,让这座素朴的院子添了几分文气,却不张扬,只静静地隐在山色里,等那些懂得的人来。

两扇带铁门环的古旧木门虚掩着。

推开去,先看见满院的盆栽。文竹、菖蒲、几株叫不出名字的多肉,还有些山野里挖回来的蕨草,随意地种在粗陶盆里,摆在石阶上、墙角边。看得出主人是用心照料的,每一盆都精神抖擞,却又不过分精致,还留着山野间那股朴拙的灵气,禅意漫漫。那种恰到好处的打理,让你觉得这些植物不是被豢养的,倒像是自己愿意留在这里做客。

午饭是在楼顶院子里吃的。不规则黑白石纹桌面,像一幅随性的画,也像我们无拘无束的相聚。一桌子都是些乡野家常的吃食——炸得金黄酥脆的香椿芽和花椒芽,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嫩豆腐上铺着切碎的香椿芽,淋几滴香油,清清白白,像极了这山里的日子;木耳拌洋葱,脆生生地爽口;刚从地里薅来的鲜蒜苔,还带着露水似的,蘸一点酱,辛辣里透着甜。当然也有鸡鸭鱼肉,有刚出炉的油酥火烧,掰开还冒着热气。酒是当地酿的,没有多响亮的名头,入口却绵柔,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茶是粗陶壶泡的,汤色浓酽,解酒正好。

围桌而坐的,是三五好友,都是弄书法、画画的人。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从颜真卿的雄浑聊到八大山人的孤峭,从谁家下水道三番五次地堵看素质,聊到某处新见的一幅好字。桌上的话题像山间的风,没有方向,却自在得很。说到美伊局势,大家各执一词,争了几句,又觉得没意思——这山高水远的,倒不如眼前这一盘香椿芽来得实在。不知谁提起了健康,于是一桌子人都点头,说这岁数了,什么都是虚的,身体才是自己的,能吃能睡,便是福气。

我听着他们聊,偶尔插几句嘴,更多时候只是笑。看着这一桌子的人,一桌子的菜,一桌子的烟火气息,忽然便觉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来。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谁心里没有几道坎,没有几桩说不出的心事呢?可此刻坐在这里,面朝着青山绿水,把酒临风,说些有的没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都轻了,远了。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就图几个这样的片刻么——三五知己,几碟小菜,一盏薄酒,对着好山好水,说说闲话,笑笑世事。这便是人间的好光阴了。

饭后,有人铺开纸墨,趁着酒兴挥毫。有人歪在竹椅上打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印出斑驳的光影。我悄悄起身,拾级上了露台。

视野一下子便开阔了。山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面上特有的湿润和清凉,轻轻扑在脸上,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温温柔柔地替你拂去了额角的细汗。那风里有水的味道,有草的味道,还混着远处山林里松脂的隐约香气,以及刚才满桌的酒香菜香——深深吸一口,肺腑都觉得清爽。倚着栏杆往远处看,水库的水绿莹莹的,静卧在两山之间。水面上有几道细细的波纹,被午后的日光一照,亮闪闪的,像碎银子。

有一只红色的橡皮艇,像一团被欲望点燃的火焰,劈开水面疾驰而来,快得让人以为它会永远这样奔腾下去。可只是倏忽之间,它已静静泊在对岸,引擎熄灭,水波不兴,仿佛方才的汹涌从未发生。
恰如人生。我们总以为自己会马不停蹄地奔向一个又一个远方,把“永远在路上”误读成某种不朽。可无常从不与人商议——一个突如其来的停顿,一次毫无预兆的靠岸,便把所有的奔驰凝成过往。没有人能永远在路上,正如没有哪一朵浪花能抗拒散作涟漪的命运。

世上本无绝对的永恒不变。所谓对岸,也许从来不是终点,而只是一个暂停的渡口。红色橡皮艇停下的那一刻,漂泊才真正显露出它的深意:停歇并非终结,是无常以其温柔的方式,提醒我们在疾驰中学会上岸,在停顿里积蓄重新出发的澄明。
视野更远些的地方,有几个人坐在岸边垂钓,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坐了很久很久。那身影小小的,远远的,像是谁随手在山水间画下的一笔,不讲章法,却偏偏最得那股子闲逸的味道。

抬起头来,天蓝得让人心里发空。几朵云,白得发亮,慢悠悠地从山头那边飘过来,又慢悠悠地飘走了,仿佛它们有的是时间。
院子前面,水库的出水处汇成了一条小河,河水不深,清得可以看见底下的卵石。河面静静的,像一块温润的碧玉,安安稳稳地卧在房前。那水绿得那样沉静,那样熨帖,你看着它,心里那些皱皱巴巴的地方,好像也被它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酒意微微上头,整个人有些醺醺然。不是醉,是那种刚刚好的松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松开。便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光里,连思念也变得柔软起来。平日里那些坚硬的东西,那些梗在心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到了这里,像是被这山水泡软了,化开了,不再是沉甸甸地压着,而是轻轻地、缓缓地流淌在身体里。你会想,要是那个人也在就好了——什么都不必做,就一起坐在这个露台上,看看山,看看水,吹吹风,一个下午就过去了。这样的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

都说山水能养人。从前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些懂了。它养的不是身体,是心。是把你从喧喧嚷嚷的人世里捞出来,在清水里荡一荡,涤去那些浮躁的尘,然后再放回去。就像这院子里的人,谁不是从尘世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呢?谁身上没有几处看得见看不见的伤呢?可到了这里,在这青山绿水间,一桌乡野菜,几杯薄酒,三五知己,便都放下了。那份安逸、自得、悠闲、慵懒,是装不出来的,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
人间百态,世间冷暖,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杯酒、一盏茶的事。有热的时候,有凉的时候,有苦的时候,也有回甘的时候。重要的是,在这样的午后,有这样一座院子,这样一桌人,这样一片山水,让你觉得:活着,还是很好的。
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的橙色,快到黄昏了。山色渐渐浓重起来,水面上那层金光也慢慢暗了下去。有炊烟从不远处的村舍里升起来,细细的,袅袅的,散在暮色里。院子里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起身续茶,有人默默收拾着笔墨,有人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山出神。一不小心,就醉了,倒在春光里。

然而聚散终有时。临走时,朋友之妻还给我们每个人装了自家地里种植的绿色韭菜,自制的山韭花酱。我笑言:“这是鬼子进村啊!”嫂子笑着说:“欢迎随时来扫荡,不嫌弃就好。”欢笑声留在了汽车驶离扬起的尘土里,飘扬,飘扬……
我真想把这一刻的光景,都仔仔细细地叠好,收进心里最妥帖的地方。等到哪一天,在城市的喧嚣里觉得累了、倦了,再把它取出来,摊开看看。
那一定,还是温热的。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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