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遗憾的优秀

               文‖杜小龙（陕西）

                       （一）

    老张，曾是某大学教授，如今已退休在家六年多了。老伴儿同他一个单位，刚退休那年的某天突发疾病抢救无效，她过早地抛下张教授驾鹤西去。

    张教授有一个女儿，博士后，与同为博士后的丈夫就职于西北某高科技研究所。因工作关系，小两口平时无暇顾及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好在她们的儿子自打出生，就跟着外公一起生活，现在上小学五年级。一老一小隔代亲，相依为命互为伴。

    大概是基因的关系，张教授外孙从小聪慧好学，智力超群。一年级到五年级，小家伙的学习成绩和学业表现拔尖领先、精彩出众，一直是学校少先队大队长。三杠臂章，白底红线，就没有下过身。私底下，老师们都啧啧赞叹：“这娃，就是给人家清华北大生的嘛！”

    尽管女儿女婿不在身边，同小外孙朝夕相处、情感融洽，也是张教授日常生活的幸事乐趣。外孙的健康成长和无量前途，成为张教授晚年最大的寄托与期待。

                        （二）

    这两天，张教授在手机里刷到一则视频。视频讲述了一个83岁老太太和外卖小哥的故事，引发他的思考与不安。

    老太太独自住在上海一所老房子里。唯一的女儿很优秀，多年前定居国外。平日里，偌大的房子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能听见声音。每天只有那滴答滴答的钟表，与老人讲述着时光悄然流逝的故事。

    有天，老太太用手机点了份外卖。当外卖小哥敲开家门，老太太拉住他的手：“小伙子，你能不能每天抽空来敲一下我家的门，开门了，我会给你50块钱。如果哪天敲不开门了，麻烦你叫物业告知我女儿一声，电话号码就在门外的门楣上。好吧？”

    外卖小哥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分明就是一份生死约定，老太太是把她最后的安全感，交给了我这位素不相识的人呐！外卖小哥说：“奶奶，这钱我不能收，但我保证可以天天来。”老太太摇摇头，坚决不肯：“一定要给，因为这是我与你的约定。”

    时间长了，外卖小哥和老太太熟了。有时不忙了，他还受邀进屋同老太太聊上一会儿。“唉，如果我女儿不那么优秀该多好，她不出国定居，或许就能留在我身边了。”老太太总是唠叨着这句话，并将目光许久地朝向窗外的远方。

    就这样，外卖小哥敲了一年多老太太的房门。终有一天，那个“约定”的事情发生了。物业打开房门，老太太依着整洁安静地躺在床上走了。大家在床头柜上发现了银行卡和一张字条。字条是留给外卖小哥的：“小伙子，银行卡里有五万块，是留给你的。我谢谢你陪我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

    老太太的女儿赶回来时，抱着母亲的照片哭到崩溃。她不知道母亲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居然是她太优秀了。她一直以为给母亲寄钱回来，从国外给她买高级滋补品，并且常给母亲打电话问候一句或撒个娇，就是做女儿的孝顺。殊不知，母亲最后一点安全感和幸福感，却是每天能够听见那一声敲门声。

                        （三）

    看完这个视频，张教授最大的触动.不是同情而是真实，这个真实是他目前正在面对的现实。当然，尽管他女儿没有在国外工作，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一般情况下，他女儿和女婿两三年才能回来一次。外孙上小学一年级开始，每学期的家长会都是张教授参加。

    其实，张教授身边的同事和朋友，太多的人家和那位老太太有相似的经历。有人身体还好，想孩子了可以出国和他们相聚，并在国外住上一段时间。上年纪的人出不了国，便打开手机视频，跟定居国外的孩子和孙辈们隔屏乐呵乐呵。有人身患疾病，却不敢跟国外的儿女们说实情，怕成为他们的累赘，把困难和委屈闷在心里，一切都自己扛着。

    邻居有个大姐，前年老公走了，去年她又做了个大手术，独立行走艰难得很。大姐每次出门采购物品时，便会骑着女儿在国外给她买的一辆迷你坐骑式电动车。独自生活的她，无时不存在跌倒磕碰的风险，可这又能指望得了谁……

    张教授的思考，最终落在自己的宝贝外孙身上。外孙和女儿一样，从小就是块学习的料，智商、情商，自觉、独立，优异、不凡，样样走在别家孩子的前头，什么时候都是教授的自豪与骄傲。

    这之前，张教授从没想过自己老了、病了以后的境遇，会是个什么情况。视频中那位老太太的故事，好像阴云里的阵阵闷雷，声声在他头顶上炸响。

                        （四）

    儿女优秀而超群，成为国家的栋梁，这是每个父母和家庭的至高荣耀，然而优秀与陪伴却往往是“死对头”。优秀的孩子志在四方，理想广阔。高深学识与高级职业相伴相生，需要专注和持久，需要坚守和奉献，对父母的日常陪伴则退而求其次，所谓“忠孝不能两全”。

    张教授内心开始涌动一丝不安。我的女儿很优秀，工作事业没得说，可离我太远，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小病小灾，她们的关怀“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若是活到耄耋之年，那位83岁老太太的今天，兴许就是我的明天。如此这般推演下去，外孙以后发展走向更加难以捉摸，他要是出国定居，别说我了，就是女儿女婿老了以后，晚年的生活模式，一定会复刻前面故事的“剧情”。

    当然，优秀出众的孩子对父母晚年悉心陪伴与照料，不是没有温馨案例，但这大概率一定不高。孩子们总以为，父母要的是在人前的体面和成就感，要的是孩子傲立江湖掌控命运的本领，要的是出国打拼出人头地的光环。没成想，父母最后的幸福感、安全感，是能够在某一时刻听见敲门声，身处于儿女和孙辈们温暖相拥的氛围中，哪怕这场景只是偶尔的，不常遇到的，转瞬即逝的。

     ……

    老太太和外卖小哥的故事，重点不是那50块钱，是我还活着，是有人记得我，是我走了之后能很快有人知道。张教授对优秀子女祈望逆转的思考与不安，不是没有道理。孩子太优秀了，会让老人失去倚靠，会使舆论触发感叹，更会给生活平添一份悲凉的遗憾！

    作者简介：杜小龙，陕西西安灞桥人，某央企退休职工。西安市灞桥区作协会员；“中国文学作家”签约作家，“中国现代作家”会员。2021年8月开始，先后在《燕赵文学》《现代作家文学》《陕西文坛》和《灞水两岸》等全国十余个文学微刊，发表180余篇、30余万字的散文、随笔、短篇小说和微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