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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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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籇竿：夫夷江上的岁月长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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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晓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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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则流传久远的民间谜语，道尽一物一生起落：“想当初，绿叶婆娑；到如今，绿少黄多。历尽了风波，受尽了折磨。休提起，提起了，泪滴满江河。”寥寥数语，写尽沧桑，谜底便是湘西南新宁水乡人人熟识的器物——竹篙，而在新宁本土方言里，人们更亲昵也更质朴地唤它为“籇竿”。
所谓籇竿，便是古时夫夷江上行船、放簰不可或缺的撑水长具。它取山野修竹之材，承水乡烟火之用，贯穿了新宁先民的江河生计。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也养一方人情。在陆路闭塞、江水通途的旧时光里，蜿蜒的夫夷江是新宁人往来出行、物资流转的命脉，而一根根修长坚韧的籇竿，便是江畔人家赖以谋生、渡水前行的臂膀，深深镌刻进古城千年的市井日常与乡土岁月。
籇竿的风骨，自选材之初便已注定。制杆之人从不取嫩竹弱枝，唯独甄选生长四至五年以上、三米有余的成年楠竹。这样的竹子扎根山野，历经寒暑，质地紧实、肌理坚韧，是熬过风浪、扛住重压的上上之材。且选材必有章法，必要中腰挺直、首尾端正，顶端无弯折歪斜，底部粗壮厚实，唯有如此，方能经得住水火打磨、扛得住急流冲击。
一根合格的籇竿，从青竹成材到江上利器，需经三道精工细作的工序，藏着水乡匠人代代相传的规矩与智慧。第一道是刮竹节，细细削去竹身凸起的结节与细碎毛刺，让竹身光滑圆润，握之顺手、用之顺滑；第二道是燠直，以稻草点火慢燂（烤），将略有弯曲的竹身矫得笔直端正，去除竹木天性的软曲，练就一身刚正筋骨；最关键的是底部加固，先由铁匠锻打一枚四五寸长的尖头铁钻，本地行话称之为“转”，再以圆形铁箍牢牢箍紧竹杆前端，将铁钻稳固嵌合。铁箍固形、铁钻破水，一根质朴耐用、刚柔并济的籇竿便就此成形。新宁人称竹篙为“籇竿”，追根溯源有充足的地域文献依据。川湘沅水流域(湘西，渝东，黔东沿江)传统水运俗语里，籇竿是固定写法，清代《蜀语》明确记载：“撑船竿曰籇竿”。它也是好用、耐用、堪当大用的质朴赞誉，一字方言，藏着当地人务实敦厚的生活智慧。
江上风浪无定，撑篙行路更是一门扎根岁月的生计学问，从不是简单的借力撑船。撑籇竿也是一门世代相传的手艺，新手初学，往往握不稳杆身，要么发力不均让船原地打转，要么不慎打滑跌入水中。老船工手握长杆，手脚配合默契，杆落、发力、收杆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这都是长年累月在江上摸爬滚打磨练出的功夫。旧时新宁江上，舟楫往来、竹簰漂流，全凭船家手中一杆籇竿掌控进退。待客客登舟坐稳，艄公便执起籇竿，以铁钻抵住河岸石矶，腰背发力，奋力一撑，船只便离岸入江，破开粼粼碧波。行至江心，风静水缓，便收篙摇桨，从容前行；待舟船临近对岸浅滩，桨难借力，便再次擎起籇竿，将长竿深深插入江底泥沙，人贴船舷稳步后撑，一寸寸稳住船身、渡过浅流。直至抵达码头，再将籇竿稳稳插入船头圆孔，固定舟船、稳泊江岸，一趟往来往复的江上行程，才算圆满收官。
若说行船尚有平缓坦途，放竹簰闯江更是险象环生，全靠籇竿化险为夷。成群竹簰顺夫夷江而下，沿途险滩密布、急弯交错、礁石林立，水流湍急处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会触礁损毁、随波倾覆。此时长长的籇竿便是放排人唯一的依仗，遇礁石则全力抵撑，逢急弯则顺势借力，以一杆之力缓冲激流、矫正航向，在惊涛浅滩之间辟出生路、稳住行程。
日日江上奔波，一杆籇竿，也伴船家历尽人间风雨、尝遍生计艰辛。盛夏烈日灼灼，炙烤得竹身发烫，撑篙之人汗透衣衫；深秋暴雨倾盆，江水汹涌翻涌，长杆在手需死死把控船势；寒冬江面凝霜，竹身冰凉湿滑，寒风刺骨依旧不能松懈。顺风之时，需轻撑缓控、稳速前行，不贪快、不冒进；逆风之时，需直面风口、逆势硬撑，凭力气与定力对抗江流风浪。日复一日，青葱竹身褪去苍翠绿意，在日晒水泡、风磨雨打之中慢慢泛黄、渐渐温润，恰如谜语所咏，从山野婆娑青枝，熬成江上沧桑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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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竹篙从不是寻常俗物，自带千年文脉底蕴。它最早见于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政事》，唐代韩愈泊船潭州，以诗记舟行之景；清代查慎行逆风行滩，以歌咏撑篙之艰，历代诗文皆为这江上长物落笔。鲁迅《社戏》中，亦有孩童撑篙泛舟、逐水嬉游的鲜活场景。诗文里的竹篙是景致，而新宁人手中的籇竿，是烟火、是生计、是岁月。
一川江水，一杆籇竿，撑起了旧时新宁的烟火民生，也撑出了江畔人家的坚韧风骨。它没有器物的精巧华美，只有山野竹木的质朴、历经风浪的厚重。它见证过舟楫穿梭的繁华，承载过乡人往返的期许，也镌刻着底层劳动者不畏风雨、勤恳踏实的模样。一物映一世，一竿见众生。籇竿没有名贵材质，没有精美纹饰，它生于山野，用于江河，归于平凡。它见证了旧时新宁水陆生活的全貌，也诠释着底层劳动者最朴素的生存智慧：脚踏实地，迎难而上，纵使风波不断，亦能稳步向前。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如今陆路四通八达，江上舟船渐少，曾经日日相伴的籇竿，渐渐淡出了大众视野。可那一根根立于夫夷江风涛里的长杆，那些撑篙渡水、闯滩而行的旧日时光，早已沉淀为新宁乡土最鲜活的记忆。一杆籇竿，藏一城旧俗，载一世烟火，默默诉说着古时水乡先民，临水而居、逐水而生、风雨不惧的寻常岁月与质朴人生。（2026.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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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车晓浩（崀山客），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新宁县作家协会原主席。著有《蓝月亮》、《凤凰情绪》、《夷江春水》等7部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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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