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下父亲的烽火童年
李世成
父亲已辞世多年。他生于1936年6月,2026年恰逢九十诞辰。晚间,我独自坐在屏幕前,思索着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该为父亲写点什么。此刻,日照电视综合频道正播出“2026日照市‘六一’联欢晚会”,热闹的画面里,稚嫩的歌声混着孩童笑脸,毫无征兆地击穿了时光的壁垒。今天本就是六一,可我的思绪,却被这带着歌声的潮水猛然拽回了20世纪70年代初的乡村岁月。

照片1 电视六一晚会画面
那时,我也曾是电视节目中的孩童,记得上小学时,老师的课外作业有“听贫下中农忆苦思甜”,听长辈讲革命故事,再写成日记上交。父亲高小毕业,曾在村里任职,讲述从不空洞,全是他的亲身经历。这些沾染着烽火硝烟的记忆种子,被父亲亲手播撒在我的心田。待到孙辈绕膝,他又将那些浸透着血与火的故事,一遍遍讲给新的生命听。我小妹的孩子蕙双,2022年读研期间,将她从外祖父那里听来的故事整理成文,以《姥爷的故事》为题发表在《日照日报》上,这便是对这段家族记忆最好的赓续。
那是1970年前后,也是我开始系统聆听父亲“口述史”的起点。父亲虽不是文化人,却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他的故事里,没有宏大的战役,只有凤凰山下普通乡民的挣扎与抗争。
我的家乡在日照城南约 25 公里处。一条南北贯通的 204 国道,如刀锋般切开村东的田地,村子北面,便是横亘的屏障——凤凰山。
父亲六岁那年,这座山便成了噩梦的开端。日伪军强征民夫,在凤凰山巅构筑起大小两座炮楼。据我后来查阅史料确认:那是1942年9月,“伪‘和平建国军’陈诚功部的一个小队,在凤凰山周围各村抓民夫,抢物资,并以拆毁山顶玉皇庙的砖石为料,在山顶平缓处的东北侧立大炮楼,东南侧筑小炮楼,以此扼守东侧的交通要道与周边村落。
日伪军试图在这一带构筑一张密不透风的控制网。凤凰山北、东、南三面10公里之内,涛雒、高旺南岭、栈子村、义和岭等地,据点林立,炮楼相望。日军靠着密布的碉堡囚笼,带着刺刀的阴影四处肆虐,强迫各村百姓交纳钱粮,百姓的生存空间被极度挤压。据点控制下的村落,日夜遭日伪军蹂躏盘剥,老百姓把这些地方叫做“汉奸地”;西去磴山一带,是八路军游击队活跃的区域,乡亲们便称那里是“八路地”。
我们村,恰好卡在这红与黑的交界处,沦为所谓的“两面地”。白日里,是伪军、汉奸进村催粮逼款、抓丁派夫的喧嚣与惶恐;夜幕降临,便是八路军武工队悄然穿行,在煤油灯下秘密发动群众的低语。这种在夹缝中求生的岁月,成了父亲童年最深的底色。
父亲时常忆起那段在刀尖上讨生活的岁月。那是他七八岁时的一个初冬,爷爷家住在村子主街道的南侧,院墙整齐、大门完固,本是乱世里难得的安身之所,却不料,竟成了那位八路军伤员的生死庇护所。
夜色正浓,大门外传来挣扎倒地的声音。爷爷放轻脚步出门查看,父亲也好奇地跟在身后。昏黄的光晕下,只见一人瘫坐在地,穿着寻常庄户人的衣裳,面容却全然陌生。爷爷伸手相扶,那人几乎爬不动,只求一口水、一夜屋檐。爷爷看他命若游丝的样子,心里清楚,这寒夜要是不留他,怕是熬不过去,便将他搀扶进院。直到进了屋,那人才抬起头,通过与爷爷低声交谈,可能觉得爷爷还值得信任,就向爷爷说明自己的身份,原来他是西部山区八路军武工队员,原本和战友两个人深入敌占区栈子村一带执行任务,返回时遭遇汉奸队伏击,激战中和战友走散了;他旧伤迸裂,加上一天没沾过一粒米,体力彻底透支,才瘫在了我家门外。他坦言身上带有短枪,看中爷爷家院落齐整,这才冒险求助,并叮嘱不可泄露风声,汉奸队随时会来搜捕。
“八路”二字一出,爷爷的神经瞬间绷紧。立刻轻声吩咐我父亲:“去院门口守着,有动静马上告诉我!”
果不其然,人刚安顿下,村东头便传来了汉奸队嘈杂的吆喝声与砸门声。爷爷当机立断,立刻把人藏进了不和灶台连通的偏房炕洞。不一会,汉奸队就从东边的住户来到这里,刺刀寒光在土墙上乱晃。一番盘查搜索,把爷爷吓得够呛,领头的汉奸高声恫吓:“如果查出来谁家窝藏八路一律枪毙。”汉奸队在村里折腾大半夜一无所获。那一夜,全村鸡犬不宁,爷爷在堂屋坐立难安,直到后半夜确认汉奸撤走,才敢将那人从炕洞中拉出来。
父亲见那人伤势未愈又生了病,显然无法即刻启程。父亲那时虽小,却极有主见,建议爷爷让他在家里住几天,等养好病再走,万一被邻居发现就说是家里的远房亲戚。为了安全起见,爷爷还建议他把随身的短枪藏起来。
父亲讲:“先是用油布将短枪裹紧,藏于瓦罐,连夜在茅厕旁挖了一个深坑,再把瓦罐埋在坑里。白天我照旧在街巷嬉戏,一旦发现汉奸进村,立刻飞奔回家报信,那人便再次躲入炕洞。”根据这名武工队员病伤情况,爷爷还冒着风险到村里的“益寿堂”药铺给他拿过两次药,十余日后,那人身体基本恢复,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悄然离去。临行前,爷爷将家中仅有的零钱塞给他,权作路费与药资。
这场跨越生死的友情并未就此终结。1945年抗战胜利,那名武工队员曾专程寻来,向爷爷致谢。此后音讯全无。父亲常叹息,想必是在解放战争中牺牲了,不然他一定会再来探望。至于这名武工队员家住哪里,是哪个部队的,父亲没有说过。这段往事尘封多年,直到2025年,我与年逾八旬的二叔闲谈,才揭开了这位英雄的名字——陈焕卿(音译)。
英雄远去,日伪军的暴行却并未止息。我曾问父亲,那时村子里常来鬼子吗?
“真鬼子倒少见,”父亲回忆道,“倒是凤凰山上的‘茬鬼子’(伪军)常下来祸害。不是要钱粮就是要人去他们的据点干活,去干活的人要自带工具自带干粮,我还被庄长带到山上一次,给干活的民夫烧水喝。”
那是父亲七八岁时,山顶的惨状让他记了一辈子。父亲讲:“我跟大人们来到凤凰山顶,烧水是用铁皮做的‘快壶’。

当时山顶上有一棵老白果树,树干有三四搂粗。我们看到树上绑着一个人,快要被打死了,听大人们议论说,是西边一个村庄的庄长。”父亲的声音低沉下来,“因为凑不齐汉奸要的物资,被抓来示众,他被麻绳勒着,眼看就要没气了。树下的民夫们窃窃私语,却无人敢抬头。”父亲望着那个在风中微微抽搐的身影,不知道最后有没有人来保他,更不知那棵老白果树,是否还记得这个冤魂。

父亲记忆里的童年,夜晚总伴着凤凰山方向传来的零星枪声与手榴弹爆炸声。那是八路军武工队对据点的常态化骚扰,也是暗夜里不屈的抗争信号。然而,真正终结这片恐怖统治的,是父亲九岁那年的一场雷霆之战。
那天夜里,八路军主力部队将凤凰山两个炮楼围住四面攻打。父亲清晰地记得,那声响并非连绵不绝的枪炮,而是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地动山摇。“不知是哪支部队,是从西南方向来的。”父亲回忆,“只听得喊话声在山谷间回荡,勒令‘茬鬼子’缴械投降。”
守在炮楼里负隅顽抗的伪军头目叫丁立召,家就在邻村。攻击部队为了减少双方的伤亡,十分明智地把他的老母亲请到阵前劝降。半夜里的半山腰上,一位白发老妪对着炮楼哭喊:“召儿啊,老八路来了,别打了,快投降吧!”然而,亲情并未打动他,丁立召仍依托工事负隅顽抗、拼命还击。

劝降无果,强攻开始。爆破组将成捆的炸药安置在炮楼基座。随着一声巨响,碎石横飞,火光冲天,炮楼的一侧墙体被炸开。混战中,丁立召身披一床湿透水的棉被,如丧家之犬般从火光中冲出,夺路逃生,其余伪军则多在爆炸中毙命。我查阅史料才知道,承担主攻任务的,是滨海军区警备团的一部,同时得到了日照县大队等地方武装的配合。时间是1945年5月8日。
战斗结束后,硝烟尚未散尽,村里便组织村民上山,将那座只剩断壁残垣、昔日作威作福的 “阎王殿” 彻底拆除。父亲跟着爷爷一同前往,不少村民把拆下的石料顺着山路运回家,留作他用。“我和你爷爷捡了些小块石料搬回家,” 父亲笑着说,“后来就用它们垒了猪栏。”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战争留下的废墟,竟成了最实在的建材。
就这样,那座曾经象征着屈辱与压迫的日伪据点,化作了猪栏里的一块块基石,在乡野的炊烟与牲畜的咀嚼声中,完成了它最后的归宿。
我正沉浸在父亲当年讲述的往事里,电视里恰好播出孩子们合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画面。那清脆嘹亮的歌声,穿透了半个多世纪的尘埃,与父亲童年记忆深处的枪炮声,在这一刻悄然重叠、交织。
我起身望向窗外,眼前这片宁静祥和的山海之地,很难想象,曾是父亲口中被划分为“汉奸地”与“八路地”的烽烟故土。那支被爷爷藏入瓦罐深埋的短枪,那个被绑在老白果树上奄奄一息的庄长,那位旧伤迸裂的八路军武工队员,还有那些最终砌进猪栏墙上的残石——这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拼出了父亲那一代苦难而坚韧的童年。
从儿时在炕洞外提心吊胆的守望,到九岁在炮楼废墟里搬运残石,再到后来,他把这些往事一遍遍讲给儿孙聆听。历史就在这代代相传的讲述里,从当年惊心动魄的生死场,化作教科书里的一页文字,也化作六一儿童节里一声悠远的回响。
父亲虽已离去,但他讲了一生的故事,仍在。愿这盛世,如他所盼,再也没有炮楼,只有歌声。谨以此文,纪念父亲九十诞辰。
(2026年6月1日于日照半山海居)

照片说明:20世纪70年代凤凰山银杏树消失前远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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