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人之
风中，一只燕的剪影（组诗）
涧之燕（中国.山西）
1: 石头
说软不软
刀子放身上都折刃
说硬也不硬
一滴水的功夫都吃不消
说它没心
匠人能掏出佛心来
说它有心
熟人生人一幅冷面孔
越老越长记忆
千年石头会说话
越小越有灵性
诸佛陀默默佑苍生
它把姓名藏在骨子里
等伯乐认领
云丘山冰洞的石头
长出个万年冰心
2: 小满
顺应
这事，说由不得你
其实
也由你
想满
却不知不觉亏了
谁不是
被最后那口酒灌醉
月亮
何时开始走下坡
沉甸甸的麦穗
低头暗示
道理都懂
就是收不住
黄土地上
还长着庄稼呢
不如，老天爷
定个节令
3: 塔灯
夜里，你是眼眸里
最亮的地方
白昼，你是心里
最静的地方
涛声
带不走你的沉默
风改变不了
你的朝向
雨把你
一遍遍擦亮
木鱼声
是你的生命
4: 燕涧
山的褶皱里
一股清泉
养燕
浇灌藤蔓上的瓜
一茬一茬收
代代回甘
涧声埋进土里
凝成命根
风里来
雨里去
风吹不旧
雨越淋越新
老屋走出的人
眼里有光
一只燕子飞出涧
衔着祖宗的窝
在云端栖息
5: 太阳
过于热情，或
过于冷淡
看似不正常
其实，都很正常
它和人一样
有低迷时
也有高峰期
不同的是
人是借来了
而太阳
是自身携带的
怪不得
春夏秋冬
那么
不自信
6: 碛口古镇早街
青石板路溜光
老槐树底下歇脚
红袄子推着独轮车
车上捂着塑料桶和泡沫箱
自家做的早餐门口换点零钱
老头子穿个黑坎肩
眯着眼，嘴皮子利索
跟那挑担子的唠嗑
今儿个菜咋样？
声音拉得比朝霞还长
挑担子的没吱声
沉甸甸扁担两头晃
柳条筐里装着拔来的葱
说将就吧
脸上的心事
像压弯的扁担一样沉
墙根儿底下立个牌子
“住宿”
字儿红得像刚淌的血
就是没人瞅一眼
是块老街的新补丁
远处有个粉褂子走过
脚步匆忙
推着一车新鲜菜
去早市
影子拖得老长
街上人不多
各自忙
多是上了年纪的
没见到
一个年轻人
这日子
像老街一样慢
又像黄河水这么急
还像这日头，烫
朝霞长了胡须
把老街打扮得鲜亮
人们脚步淡定
心里的慌
被舍不得进屋露了肘
7: 湖边即景
芦苇是水的卫士
始终斜着身子
无论水怎样使性子
都用微弱的身体
挡住季风
鸳鸯像个淘气鬼
常来嬉戏
搅得水一脸笑纹
还未来得及给芦苇递个话
便扭着屁股
朝塔的方向一溜烟跑了
岸边塔一头朝天一头入水
被木鱼声越敲越硬朗
声波在涟漪里翻滚
经文漫过水中晃动的影子
一部分跋上芦苇
一部分被鸳鸯带走
水纹只皱了皱眉
等夜收场
8: 李家山
凤凰展翅种出的窑洞
十一层羽毛开屏
羽衣下的烟火
那是李氏十五代兄弟的生命
从此，李登祥、李得峰两东家
在这里织羽衣、避风雨
生锈的银子擦亮的后方宅邸
明清的桃花源至今飘香
这颗岁月遗留在黄土高原的
时光琥珀
被吴冠中捡起
从此凤凰与布达拉宫
扯到一起。画家在这里驻笔
留下的汉墓风骨
与摄影师快门里的瑰宝媲美
被作家、诗人反复落款
9: 碛口古镇
水路断了
岸上就红了
船，做了门
还能认出当年握手的人
事交给了骡马
蹄印踩出另一条商路
算盘珠子拨得响
连门板都在盘算
黑龙庙的戏
唱给两省人听
水路死了
岸边还活着
屋檐下的灯笼，比从前更亮
兴盛韩老字号
门楣上长出了新芽
广生源上了锁
美孚成了导游嘴里的词
枣醋的味道
稀释了当年的皮毛与药材
三条街
一条被龙王吞了
两条还在长
用锅碗瓢盆
一桌一床
就这么，活着
毛公东渡的光
将给碛口
冠上五个五角星
10: 风
一
你给蒲公英撑起一把伞
让它顺着你的心意
四处安家
你让它实现了飞天梦
它让你
收获了整片天空的慰藉
而你居无定所
来去无影
无脚，却有远方
成全他人
你愿耗尽自己
不露声色
二
一位神奇的魔术师
摸摸山头
就绿了
摇摇树叶
就落了
吹口哨不动嘴
捎信不用手
不动一兵一卒
能把你举到天上
也能把你摔在地上
你来无踪去无影
却让蒲公英四处安家
三
你把绿披在春肩上
冰雪退向高山的脊背
泥土深处
传来翻身的声音
你与暴躁的雷电
在云端摔跤
把凉爽
撒向喘息的大地
秋把果实别在你的衣襟
枯叶在你一声咳嗽里
各奔东西
冬把哨声别在你的唇上
你从西伯利亚来
要往哪里走
你不厌其烦
把人间四季
吹成自己的路
四
平地起浪
别说叶子左右摇摆
别说少年掀起的刘海
扇子忙着
替额头的汗珠
去请它
它一应——
雨就来了
寒流也跟着来了
那年我无辜
满世界清清白白
只好怪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