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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
文/张伯钧
母亲在时,我们是风筝。
不管飞得多远,飞得多高,那根线始终攥在她手里。那根线的另一端,是上海奉贤区塘外镇的一栋拆迁安置房,是二楼那间八十多平方的公房,是那把磨得发亮躺椅,是她坐在厅里靠墙边,慢慢地,一点一点转过脸的身影。
母亲是百岁的风烛,她坐在那把躺椅上,佝偻的背像一张拉满的弓,都再也射不出任何力气。她的手指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像秋天枯死的枝丫,在微风中轻轻颤抖。她的脸上佈满了沟壑,像是被岁月用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看人的时候,要慢慢地,一点一点转过脸来,那动作迟缓得让人心酸。
可她心里装着所有的人。
逢年过节,我们拎着水果,营养品,羔点,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赶回去。推开门,她憔悴的脸庞上,一点精神也没有,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微弱,却足以照亮我们心里所有的疲惫。她笑了。嘴角咧开一个干瘪的弧度,说: "来了就好″。那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暖。
她从不抱怨,她总是说: "政府每月给我发给我的钱,夠用了。你们不用操心″。我们拎去的食品,她舍不得吃。总说: "留给孩子们″。
母亲是平凡的。她没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她只是一个百岁的低保老人,住在拆迁安置楼里,她这一生,没有什么财富,没有留下什么遗产。
可她又是伟大的。
她用那双枯瘦的双手,在水泥的森林里,为我们撑起了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她用风烛残年的身驱,守护那根风筝线,她是我们的根,是我们在这世上最后的归处。只要她还坐在那把厅里靠墙边的躺椅上,无论我们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心里就是踏实的。
可是母亲走了。
5月21日,她已经是多日未进一滴水,一粒米。她的嘴唇干裂,像久旱的河床。她枯瘦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眶深深陷了下去。像两个被抽干水的枯井。她的脸庞苍白而干瘪,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张被风吹干了水分旧纸。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已经衰竭,胸口还有一口气悬着,吊着,艰难地起伏着 —— 那是仅剩的力气,是她用最后一滴心血,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听不見了,也说不出。可她心里明白。她知道她要走了,可她舍不得。她在等,等她的孩子们,等她的孙辈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見她最后一面。
5月23日下3点半,大女儿带着家人,从安徽芜湖市赶来了。她一路风尘扑扑奔波,推开门的瞬间,泪水已经模糊了視线。她扑到床前,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抚摸母亲那张干瘪的脸。那皮肤是凉的,薄的,像一触即碎的旧纸。她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滾落,滴在母亲的脸颊上。
"妈我来了。"她哽咽着说。
"女儿来了。"
那一刻,母亲一动不动。可她那紧闭的,枯瘦的,深深陷进眼眶里的缝隙中,溢出两行泪水。
那泪水,顺着她干瘪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那是欣慰的泪 —— 她等到了,她的女儿,带着家人来了。
那是舍不得的泪 —— 她不想走,她舍不得她们。
那是绝望的泪 ——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面,这一世,再也见不到了。
一个百岁老人,用尽最后一口气,换来了这一滴泪。谁看了,都会心碎。
5月23日傍晚6点40分,母亲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那气息是浑浊的,像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然后,她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风烛,灭了。灯,息了。
那根攥着我们手里的风筝线,断了。
兄弟姐妹们,像成熟的蒲公英,被风一吹,四散天涯,有人去更远的城市,有人忙着养家糊口,有人渐渐忘了那个老屋的旧址。逢年过节,不再有一个共同的方向,不再有一个必须去的方,那间二楼的公房,那把厅里面靠墙边的躺椅,那扇窗,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在客厅等我们了。
我们飘到那里,就在哪里落下。可心里永远空了一个角落,那个角落,是她的位置,是那个八十多平方公房的位置,是那把靠墙边躺椅的位置。
母亲走了,根断了。
可是,母亲,您没有真正离开,孩子们!依然想念您。就像我,此刻、拿起笔用泪水,颤巍巍地写下我心中哀悼。
你的眉眼,藏在我们的眉眼里;你的唠叨,嵌进了我们对生活的每一次选择里,你的善良,像种子,种在我们心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今天,我写下这些文字,是为了悼念你,更为了让所有人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都能明白 —— 母亲,是这世上最平凡的人,也是最伟大的人。她可能没有显赫的地位,没有丰厚的财富,甚至像我的母亲一样。只是个靠低保度日的百岁老人。可她用一生,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她用最后一滴血,等来了我们的一声呼唤。她用最后一滴泪,告诉我们 —— 她舍不得我们。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母亲在时,好好珍惜。常回家看看,陪她说说话,听她唠唠嗑,你永远不知道,她坐在躺椅上等你的时候,心里有多么孤单。你永远不知道,她用尽最后一口气等来的那一声"妈″,对她来说,有多珍贵。
愿天下的母亲,都能被温柔以待。
愿天下的儿女,都能及时尽孝。
愿我那平凡而伟大的母亲在天堂安息。
母亲!永远话在我们心中。你永远是我们心里的根。
风还在吹,蒲公英还在飘。可我们知道,无论飘到哪里,我们都记得家的方向。那个方向。是你坐过那把躺椅。是你用一生守护的地方。
母亲,一路走好。
后记:谨以此文,悼念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也献给天下所有的母亲—— 愿你们健康长寿。愿你们被岁月温柔以待。更愿天下所有儿女,在还能叫一声"妈"的时候,常回家看看。
因为,母亲在,根还在。母亲走了,根就断了。
不要等到风吹时,才想起蒲公英的故乡。
2026.6.2.晚九点。

作者简介


张伯钧,上海人。痴醉于文学天地,挥写久蛰于心的文学情怀。在《中国文艺家》《岭南作家》《作家诗文》《上海文坛》《当代诗报》《作家专刊》等刊物或平台发表诗歌,散文逾百首(篇)。有作品被选入《战疫诗证》《红色诗歌档案》《优秀诗歌年选》(2020-2025年六版)《当代优秀爱情诗选》等选本。曾获2021年书香雅颂”华夏杯”国际诗歌艺术大赛二等,著有《张伯钧诗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