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最大模范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创建者：抗日战争时期的黎玉——《黎玉评传》系列之五
李千树
引言：危难受命
1936年春末的一个夜晚，济南四里山北麓一片松柏掩映的坟地里，三个年轻人席地而坐。四下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树梢。这是中共山东省委重建会议的现场——由于国民党反动派的疯狂搜捕，山东党组织自1933年起已与党中央失联三年之久，全省党员由2000余人锐减至不足500人，且处于各自为战、群龙无首的状态。
主持会议者，便是受中共北方局派遣、化名“黎玉”而来的山西人李兴唐。这一年他刚满三十岁，却已有十年革命经历，曾领导过震惊中外的开滦五矿总同盟大罢工。就在这片荒僻的坟地里，新的中共山东省委宣告成立，黎玉任书记。谁也不曾想到，这位操着浓重山西方言的年轻人，将在未来十年间，成为全国最大模范敌后抗日根据地的主要创建者和领导者。
一、重建省委，积蓄火种
重建山东省委，是黎玉在抗战前夕完成的第一件大事。
当时的山东，白色恐怖笼罩。自1929年起，山东省委屡遭破坏，前后十余次被摧毁，大批共产党员被捕杀。许多幸存的党员被迫藏匿乡间，与组织失去联系。黎玉单枪匹马来到济南后，首要任务便是寻访这些“散落的火种”。
他与赵健民、林浩等骨干分子取得联系，以济南为中心，逐县排查、逐人联络。为安全起见，省委初期甚至不敢公开以“省委”名义活动，而是以“山东省工委”的称谓开展工作。他们的工作方法是隐蔽而高效的：动员在校学生党员利用假期回乡之机，寻找失联党员，重建地方组织。短短一年余，鲁西北、鲁东、胶东、淄博矿区等地的党组织先后恢复，与省委取得联系的党员发展到近2000人。
1937年4月，黎玉奉命赴延安参加党的全国代表会议。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他向中央详细汇报了山东党组织的恢复情况。毛泽东听后颇为欣慰，指示道：“山东是有基础的，当前一定要搞好统战工作，为今后的发展创造条件。”中央还同意了黎玉的一个请求——调张霖之到山东担任组织部长，以加强领导力量。
黎玉带着中央的指示返回山东，途中“七七事变”爆发。他于7月中旬匆匆赶回济南，立即召开省委会议，传达延安精神，部署抗日工作。会议决定：以“脱下长衫，到游击队去”为号召，动员党员和进步青年投身武装斗争。
此时的山东局势已危如累卵。日军沿津浦铁路大举南侵，国民党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消极抵抗，十万大军不战而逃。黎玉敏锐地意识到：国民党政权即将在山东崩溃，权力出现真空，这正是共产党发动武装起义、建立根据地的天赐良机。
二、徂徕擎旗，烽火燎原
1937年10月，省委机关由济南迁至泰安。黎玉将起义指挥部设在了徂徕山——这座位于泰山东南、地处山东腹地的山脉，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北依泰山，东临沂蒙山区，西靠津浦铁路，便于与全省各起义地区联络呼应。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黎玉双管齐下：一方面，通过中央北方局请求调派红军干部来鲁——不久，洪涛、廖容标、赵杰等八名经历过长征的红军干部秘密抵达，被分派至各起义点担任军事指挥；另一方面，利用八路军代表张经武与韩复榘谈判之机，迫使韩释放了关押在狱的约400名共产党员，这批“政治犯”出狱后成为发动起义的骨干力量。
1938年1月1日，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徂徕山法华寺大院里，160余名抗日志士肃立旗下。那面旗帜是武中奇用红布缝制的，旗中央写着“游击”两个大字。黎玉站在队伍前方，代表省委庄严宣布：“八路军山东人民抗日游击队第四支队今天正式成立了！”他兼任支队政委，洪涛任司令员。
起义队伍成分复杂，有工人、农民、学生，也有旧军人和开明士绅。多数人从未摸过枪，更不懂行军打仗。黎玉与支队领导决定以红军为榜样改造这支队伍：在连队建立党支部、排设党小组，还创造性设立了“政治战士”制度——由党员和有觉悟的知识分子担任，负责做士兵的思想工作。经过短期集训，四支队的军政素质迅速提升。1月26日，部队在寺岭伏击日军，首战告捷；2月18日，又在新泰四槐树以地雷炸毁日军运输车队，毙敌四十余人，其中包括一名大佐。徂徕山的枪声，如一声惊雷，震醒了齐鲁大地。
在徂徕山起义前后，山东省委按照“分区发动”的计划，在全省十余个地区先后发动了冀鲁边、鲁西北、天福山、黑铁山、牛头镇、泰西、湖西等一系列武装起义。抗日烽火在齐鲁大地熊熊燃烧起来。
三、千里请兵，铸就正规军
起义成功了，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部队分散各地，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军政干部奇缺，武器装备落后，多数人还在使用大刀长矛；没有稳固的后方，给养无着。黎玉清醒地认识到：若不能尽快解决这些问题，刚刚燃起的抗日烈火很可能被敌人扑灭。
1938年2月底，刘杜会议上，省委决定派黎玉亲赴延安，向中央当面汇报，请求派干部和主力部队入鲁支援。这是一次危险的行程——当时徐州尚未沦陷，黎玉化装成商人模样，从徐州乘火车辗转到达西安，再转赴延安。
在延安，黎玉向毛泽东、张闻天等中央领导详细汇报了山东的情况。毛泽东听后十分高兴。据黎玉晚年回忆，在一次高级干部会议上，毛泽东特意指着他说：“这就是山东省委书记黎玉同志，他在山东拉了队伍、搞了武装。你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中央当即决定：派陕甘宁边区党委书记郭洪涛率干部50余人携电台先行赴鲁；随后，又组建一支由张经武、黎玉率领的近200名干部的大队，其中包括抗大和陕北公学的学员，以及江华、吴克华、胡奇才等高级军政干部。
这支干部大队于1938年11月底抵达沂水县岸堤镇。12月27日，一个载入史册的日子——八路军山东纵队在沂水县王庄正式成立，张经武任指挥，黎玉任政委，下辖10个支队又3个团，共2.45万人，另有地方武装1万余人。山东各地的分散游击队，由此成为在战略上统一指挥的正规游击兵团，标志着山东人民抗日武装力量建设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四、统一政权，建设模范根据地
有了统一的军队，还需要统一的政权。1940年7月26日，山东各界代表联合大会在沂南县青驼寺隆重开幕，到会代表300余人。历时一个月的大会，选举产生了全省统一的权力机关——山东省战时工作推行委员会（简称“省战工会”），黎玉当选为首席组长（后改称主任委员）。这是山东省人民政府的前身，标志着山东抗日根据地的正式形成。
到1940年底，山东根据地已建立2个行政主任公署、10个专员公署、79个县级抗日民主政府，管辖面积3.6万平方公里，人口1200余万。根据地内实行“三三制”原则，各级政权普遍开展民主选举，颁布了《人权保障条例》《减租减息暂行条例》等一系列法规。黎玉主持制定的《山东省战时施政纲领》，成为指导根据地全面建设的纲领性文件。
经济建设是政权建设的重中之重。1941年至1943年，日军对根据地实行残酷的“三光”政策和严密的经济封锁，加之连年自然灾害，根据地陷入极端困难的境地。黎玉坚决贯彻毛泽东“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方针，采取一系列有力措施：统一税收、建立预决算制度、整理田赋、发行本位币、开展大生产运动。他带头厉行节约，1943年主动提出“八件物”节约计划——每天省下一半口粮、不领新棉衣、用废纸写便条等，在《大众日报》上公布后，成为根据地军民节约运动的标杆。
与此同时，减租减息运动在根据地轰轰烈烈展开。黎玉深知，只有让农民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政权才能稳固。他大声疾呼：“起来！为广大人民办事！”并连续发出“四问”：“民主政府是站在人民头上统治人民的衙门呢？还是由人民选出，为人民办事的机关呢？”“政府工作干部是站在人民头上的上司官员呢？还是在人民中为了人民不惜风霜劳苦……为人民改善生活服务呢？”这些振聋发聩的质问，道出了根据地政权的本质属性。
五、一元化领导下的卓越贡献
1943年是山东抗战的关键之年。这一年，中央实行“一元化领导”，新的山东军区成立，罗荣桓任司令员兼政委，黎玉任副政委；同时，黎玉改任山东分局副书记，主力部队与地方武装实现了统一指挥。在此前后，八路军一一五师主力入鲁，与山东纵队并肩作战。黎玉在回忆录中写道：“一一五师老大哥和年轻的小弟弟山东纵队并肩作战，一直到抗战胜利，进行了2.6万多次战斗，长时间地钳制了日军第十二军数个精锐师团和旅团，以及多达20万的伪军，歼灭了日伪军20余万人。”
作为根据地的主要行政负责人，黎玉以极大精力投入到根据地的全面建设中。他主持制定了上百条法规条例，涵盖财政、经济、生产、贸易、教育等各个领域。在文化教育方面，他支持创办了《大众日报》和山东鲁迅艺术学校，亲自在开学典礼上发表演讲，提出艺术学校要“创造出抗战中艺术堡垒”“把如何坚持游击战争充分表现在艺术作品里”。
在军事上，他与罗荣桓密切配合，领导了多次反“扫荡”作战。1942年对崮峪反“扫荡”战役中，黎玉负伤，但他坚持不下火线。到1944年，山东根据地转入局部反攻，至1945年抗战胜利时，山东八路军已发展到正规军27万余人，地方部队50多万人，民兵近200万人，成为全国规模最大、兵力最雄厚的模范敌后抗日根据地。
六、小结：奠基者的历史坐标
从1936年危难受命重建省委，到1945年抗战胜利，黎玉在山东已整整工作了十年。这十年间，他完成了三件大事：一是重建并发展了山东党的组织，为抗战准备了领导核心；二是成功发动了徂徕山等十余起武装起义，创建了八路军山东纵队，奠定了山东八路军的基干力量；三是主持建立了山东省战时工作推行委员会，实现了根据地的统一政权建设，使山东成为全国模范抗日根据地。
黎玉是山东抗日根据地和八路军当之无愧的主要创建者和领导者之一。他的历史功绩，已深深镌刻在齐鲁大地的红色丰碑之上。在接下来的解放战争时期，他将承担起更为繁重的领导责任，也将在历史的激流中经历更为复杂的考验——那将是下一章的内容了。
（未完待续，系列之六将讲述黎玉在解放战争时期的经历）
2026年6月4日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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