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冈十景咏》作者:田金轩(湖北)
凡十阕,十调各不重复,悉遵《钦定词谱》正体,平水韵,平仄、韵位、句法严守词律,一地一阕。
一、捣练子--黄州·东坡赤壁
危石漱,大江皴,赤壁荒矶忆故人。
剩有坡仙词赋在,怒涛千载走荆垠。
二、画堂春-团风·滨江古渡、牛车河
平畴迤逦接江东,长堤烟漾芳丛。一溪澄练绕村垅,沐和风。
古渡残樯犹在,清歌飘入遥空。水乡佳致自雍容,韵无穷。
三、锦缠道-红安·天台山、革命旧址
叠岭盘云,旧垒昔年屯戍。忆烽烟、荆疆前路。赤风漫染青山土。石耸天台,翠霭萦深树。
望荒丘故墟,英名长固。仰高风、楚邦翘楚。遍野畴、禾黍笼轻雾,红安形胜,浩气凝千古。
四、少年游-罗田·天堂寨、薄刀峰)
层峰雄峙楚东陬,云锁薄峰头。寒泉落涧,松涛盘壑,危寨倚云流。
深山暗蕴桃源趣,樵笛伴汀鸥。叠嶂堆青,平芜浮翠,风物满罗畴。
五、清平乐-英山·大别山主峰、桃花冲
危崖横峭,叠巘摩云杪。十里桃溪烟袅袅,大别青峰环抱。
幽泉漱石无尘,浓阴暗护芳春。满目岚光凝黛,天然水墨山村。
六、踏莎行-浠水·三角山、兰溪古埠、闻一多故里
翠拥层峦,溪环古甸,兰溪古渡烟波漫。先贤遗韵落青山,烟霞长护诗书苑。
石漱清泉,松遮危巘,一川秀色浮霄畔。薰风轻拂旧郊坰,晴光尽绕浠川岸。
七、玉楼春-蕲春·李时珍故里、赤龙湖)
蕲山叠翠萦城邑,湖镜澄波浮碧色。灵根百草仰医仙,千载药风凝秀域。
长堤静锁烟光谧,古邑儒风绵世泽。一川佳气蕴天成,楚甸名山藏逸迹。
八、卜算子-黄梅·五祖寺、龙感湖
古刹倚层峦,翠锁峰头麓。五祖禅踪隐翠微,烟覆菩提树。
浩渺龙感湖,鸥鹭栖平甸。一脉宗风润楚疆,山水含清晏。
九、苏幕遮-麻城·龟峰山杜鹃、杏花村
碧龟峰,青岫阜。遍野鹃红,染遍山前岫。十里芳林铺锦绣。古杏荒村,往事凝回首。
岭摩云,泉漱窦。大别嵯峨,楚北襟喉囿。万顷晴光铺沃亩。秀毓麻城,胜迹经年久。
十、好事近-武穴·横岗山、广济古刹、滨江
孤堞枕沧江,翠拥横岗山脊。极目沧波千里,逐片帆尘迹。
层岩叠石锁烟霏,古刹蕴幽寂。千载广济遗风,映暮天寒碧。
根植楚地文脉,守律融情寄山河——田金轩《黄冈十景咏》文学评论
作者:戈文
审稿:田金轩(湖北)
引言
荆楚文脉绵延千载,黄州自古为诗词沃土,从东坡谪居赤壁开宋词豪放一脉,到明清乡土吟咏蔚然成风,黄冈地域文学始终扎根山水乡土、人文史迹。田金轩籍贯湖北应城,深耕荆楚乡土诗词数十载,自成田金轩乡土诗派:一以严守古法词律为骨,恪守《钦定词谱》规制、平水韵规范,摒弃时下滥填新词、随意出律的流弊;二以湖北本土风物、红色遗存、先贤文脉为血肉,不做空泛怀古、无病呻吟之辞;三以平实蕴雅、景中藏史、俗中见雅为审美基调,立足荆楚故土,融山水、人文、红色、禅医多元文化于长短句间。其《黄冈十景咏》十阕词作,分辖黄冈十地,十地择十样独异词牌,一邑一调、一地一咏,恰好是田金轩诗派创作理念完整的范本缩影。十阕依次选用捣练子、画堂春、锦缠道、少年游、清平乐、踏莎行、玉楼春、卜算子、苏幕遮、好事近十种正体格律,牌式互不重复,平仄、韵脚、句法悉遵官谱,以词存地、以景载史、以文传乡,既是对黄冈全域山水人文的一次笔墨巡礼,更是田金轩乡土诗词创作美学的集中落地。本文立足田金轩诗派核心创作主张,从格律建构、乡土叙事、人文熔铸、艺术笔法四个维度,剖析《黄冈十景咏》的文学价值与地域文学史意义。
一、守律为宗:恪守古谱法度,践行田氏格律创作纲领
严守词谱、敬畏古法,是田金轩诗派最鲜明的立身准则。当下旧体诗词创作生态之中,不少作者随性填词,或随意增减字句、窜改平仄,或混用新韵平水、跨韵凑句,借“自度曲”“随性写意”规避格律约束。田金轩诗派反其道而行,确立非正体不填、非原谱不用、非平水不押的创作铁律,《黄冈十景咏》正是这一创作准则的具象实践。
全作十首,十种词牌全部选用《钦定词谱》收录通行正体,无变体、无拗体乱用、无自度破格。首阕《捣练子·黄州东坡赤壁》遵冯延巳单调正格,“危石漱,大江皴”三字起句,二二断开,短句铿锵,贴合捣练子短章促节的声律特质,全词二十七字,平仄排布严格依定格,平水韵用上平十一真一韵到底,“人、垠”二字韵脚稳妥妥帖,开篇三字短句勾勒江矶实景,不添衬字、不滥改句式。次阕《画堂春·团风》沿用秦观正体,双调四十七字,前后段四平韵,上片铺陈平畴江堤水乡风貌,下片怀古抒怀,韵脚“东、丛、垅、风、空、容、穷”同属上平一东,一韵贯全篇,句式四六错落完全契合谱式。
余下锦缠道、少年游、清平乐等八调,各取历代名家正格:锦缠道依宋祁体、少年游遵晏殊正体、玉楼春取顾夐定格、苏幕遮从范仲淹原谱,十调格律形制各有区分,短则捣练子寥寥数语,长则锦缠道铺排长句,作者依照地域风物气质匹配词牌声情:赤壁怀古苍凉短促,配短制捣练子;红安天台绵延壮阔、红色历史厚重,配句式跌宕、篇幅舒展的锦缠道;黄梅禅意清幽、湖景平缓,选含蓄凝练的卜算子;麻城龟峰漫山杜鹃、风物开阔,用上下阕层层铺叙的苏幕遮。这种因地择牌、依景配声的格律构思,是田金轩诗派“声情与实景共生”的独到章法。
在用韵层面,全卷统一平水韵,分韵得体,不跨部通押、不孤韵凑字,写景之词多用平声韵舒展气韵,怀古咏史偶借仄韵收束沉郁,韵脚疏密随词牌原生规制而定,既守古韵规范,又借韵部声调烘托一地气韵。从格律细节可见,田金轩并非死守格律的刻板拟古,而是吃透词牌声律内核,让格律成为烘托荆楚乡土意境的工具,这正是田氏诗派区别于泥古僵死、脱律随性两大创作误区的关键所在。
二、乡土立魂:立足楚地地貌,铺展黄冈全域地理画卷
扎根乡土、书写本土山河,是田金轩诗派的创作内核,田金轩毕生深耕湖北乡土文学,主张诗词须从脚下土地中来,摒弃脱离实景、堆砌古人意象的空洞写作,《黄冈十景咏》以黄冈行政区划为纲,由黄州起始,依次遍历团风、红安、罗田、英山、浠水、蕲春、黄梅、麻城、武穴十地,一地聚焦标志性山水地标,以长短句绘制一整幅黄冈地域山水图谱,完美践行乡土写实的创作主张。
黄州起笔锚定东坡赤壁江矶,“危石漱,大江皴”六字直击赤壁临江怪石、江水冲刷崖岸的独有地貌,不写泛泛江景,只取黄州地标独有特征;团风落笔滨江古渡、牛车河,“平畴迤逦接江东,长堤烟漾芳丛”精准捕捉团风滨江平原、河湖交错的水乡肌理,湖北沿江圩田、堤岸纵横的乡土风貌跃然纸上;红安独以天台山为骨,叠岭盘云、深山古垒,贴合红安大别山余脉群山环绕的地理特质;罗田聚焦天堂寨、薄刀峰两大山岳胜景,“层峰雄峙楚东陬,云锁薄峰头”写出大别山东麓高峰林立、峰刃如削的独异地貌。
英山落笔大别山主峰与桃花冲,危崖横空、桃溪蜿蜒,勾勒深山溪谷地貌;浠水融三角山、兰溪古埠两处景致,山环水绕、古渡烟波,兼顾山地与滨河水乡双重地貌;蕲春立足蕲山、赤龙湖,山林环邑、平湖如镜,写尽蕲春半山半湖的地域格局;黄梅兼顾五祖寺深山古刹与龙感湖浩渺平湖,一山一湖、一幽一阔,囊括黄梅西北山地、东南滨湖的地理分界;麻城龟峰山形如卧龟、杏花村隐于乡野,“碧龟峰,青岫阜。遍野鹃红”抓住龟峰山象形山貌与春日杜鹃的地域符号;武穴横岗山枕靠长江,孤山临江、岩壑藏寺,落笔滨江丘陵地貌。
十阕串联,自沿江平原到大别深山,自滨湖泽国到丘陵古邑,黄冈全境地貌特征悉数囊括。田金轩诗派一贯反对借用江南、齐鲁通用山水意象敷衍本土,全词意象皆为黄冈独属:薄刀峰、龟峰山、赤龙湖、龙感湖、兰溪古埠、牛车河等,无一挪用异地名胜,一字一物皆有实地可考。这种写实化乡土取景,让词作跳出传统咏地诗词套话堆砌的窠臼,以文字留存楚地自然地貌,具备地域风物文献价值,也是田氏乡土诗派“诗存乡土”的文学追求落地。
三、文史融注:山水裹载文脉,兼容先贤、红色、禅医多元地域史
田金轩诗派重要审美特质,在于景不离史、史藏于景,写景不止描摹山水形色,而是把一地千年人文沉淀揉入风物书写,将红色革命史、先贤文脉史、宗教医药史分门别类嵌入十地词作,一域风物背后承载一城文脉,实现山水诗词由写景到载史的深度升华,《黄冈十景咏》十阕恰好按地域文脉特质各有侧重,文脉排布错落有致。
黄州篇锚定东坡文脉,赤壁矶头不独写山石江水,结句“剩有坡仙词赋在,怒涛千载走荆垠”由景怀古,以江涛永续喻东坡文脉长存,承接黄州千年东坡遗韵,是黄州文脉最核心的文学印记;浠水紧扣闻一多先贤遗风,“先贤遗韵落青山,烟霞长护诗书苑”将兰溪山水与闻氏书香文脉相融,山水因人文而厚重;蕲春独举李时珍医药文脉,“灵根百草仰医仙,千载药风凝秀域”立足蕲药千年传承,把蕲山百草、赤龙湖光和医圣文脉绑定,成就蕲春独有的医药人文底色;黄梅深耕禅宗文脉,五祖寺为禅宗祖庭,“五祖禅踪隐翠微,烟覆菩提树”以山林古刹写东土禅宗源流,龙感湖浩渺烟波衬禅院清幽,禅韵藏于湖山之间。
红安一阕是全作红色文脉的核心落点,田金轩熟稔湖北红色历史,锦缠道中“旧垒昔年屯戍。忆烽烟、荆疆前路。赤风漫染青山土”以天台山林木山石为载体,融红安革命烽火、先烈事迹于山水,“望荒丘故墟,英名长固。仰高风、楚邦翘楚”凭山凭墟缅怀英烈,把红色风骨凝入层峦翠树,是田氏诗派红色乡土书写的典范。红安山水不再是单纯自然景观,成为革命精神的具象载体;麻城杏花村承袭楚地古民俗文脉,龟峰山杜鹃承载麻城山水民俗;武穴广济古刹串联广济千年宗教人文,滨江古堞留存武穴码头商贸旧史;团风古渡暗合沿江漕运历史,罗田天堂寨藏深山古寨遗存。
十地,十种核心人文脉络,东坡文脉、先贤文脉、医药文脉、禅宗文脉、红色文脉、漕运古史、寨堡遗存各司其域,作者不刻意堆砌典故,不生硬插叙史实,全部化史于景、融人于山水,眼见青山碧水,字藏千年过往,这正是田金轩区别于普通写景词人的创作功力,也是田金轩乡土诗派“山水为壳、文脉为魂”的标志性创作范式。
四、炼字清雅:俗雅相融的语言美学,贴合田派乡土语言特质
田金轩诗派语言美学讲究去浮华、弃晦涩,俗字见意境,雅笔绘乡土,拒绝堆砌冷僻典故、雕琢华丽虚词,用词取自湖北乡野日常风物,却经炼字打磨生出清雅诗境,通俗接地气却不落俚俗粗鄙,这一语言特征贯穿《黄冈十景咏》全卷。
炼字上精准凝练,多用具象动词活化山水:“危石漱,大江皴”中“漱”写江水击石,“皴”摹岩壁被江水冲刷的纹理,二字以绘画笔法入词,寥寥两字写活赤壁江石;“幽泉漱石无尘”“石漱清泉”两处复用“漱”字,分写英山、浠水山泉冲石之态,同字易地而意境各殊;“翠锁峰头麓”“翠霭萦深树”中“锁”“萦”二字,写云雾山林缠绕之态,静景生出动态气韵。写景用词就地取材:平畴、村垅、汀鸥、樵笛、桃溪、鹃红都是楚地乡野常见物象,没有宫廷词藻、塞外荒寒等脱离本土的陌生意象,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章法布局上,十阕统一遵循“由景入史、由表及里”的田派惯用结构:上片铺陈实景,描摹一地山水样貌,下片由实景延伸人文怀古,景在前、史在后,由具象山河过渡到抽象文脉。如黄州捣练子前两句写景石大江,后两句怀坡仙旧事;红安锦缠道上片写天台叠岭、古垒烽烟,下片凭丘墟缅怀英烈;蕲春玉楼春前半铺山光湖色,后半落脚李时珍医风文脉。章法规整统一,却因词牌形制不同生出变化,短词紧凑、长调舒展,节奏随词牌自然流转。
同时,全词意境各随地域气质分化:黄州苍凉怀古、团风温婉水乡、红安沉雄悲壮、罗田清幽山野、英山淡墨山居、浠水文雅书香、蕲春温润药香、黄梅空灵禅意、麻城烂漫山野、武穴苍茫江色,十地十种意境,用词、选景、抒情精准贴合地域气韵,可见作者遍览黄冈山水、深耕楚地文史的积累。
结语
纵观《黄冈十景咏》全十阕,以十调咏十邑,格律严守古法而不被法度桎梏,写景立足荆楚乡土而不囿于风物描摹,融纳红色、儒医、禅宗、先贤多元人文而不堆砌史料,从格律、取景、文史、语言四重维度完整落地田金轩乡土诗派的创作理念。在当代旧体诗词乡土创作领域,大量作品要么空谈格律脱离乡土,要么滥写风物失却法度,田金轩以《黄冈十景咏》树立范本:以古法词律为骨架,以湖北荆楚山河为血肉,以千年地域文脉为灵魂,实现格律传承与乡土文学的双向统一。
从地域文学史层面而言,这套组词以词作体例系统梳理黄冈全域人文山水,既是当代楚地乡土诗词的标杆之作,也是田金轩诗派创作思想成熟的标志性作品,为湖北本土诗词留存了兼具文学性、纪实性的珍贵文本。往后研读黄冈地域文学与田金轩乡土诗派脉络,《黄冈十景咏》必然是绕不开的经典范本,其守律怀乡、以词存地的创作思路,亦为当代荆楚乡土旧体诗词创作提供了可借鉴的成熟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