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雾里看莽山
文/李桂霞
我们是从东门上山的。五月十号清晨,天光还带着些朦胧的睡意,山脚下还聚集一层薄薄的水汽。卖票的窗口还没全开,游客已经三三两两地来了,都仰着头看天,看那云雾什么时候散,又或者,会不会更浓些。先生去买票,我便在一旁等着。空气是湿漉漉的,吸一口到肺里,满是草木的清气,还有一丝丝不知名的花香,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缆车是第一个惊喜。平日里坐缆车,总有些居高临下的从容,山川草木都一览无余。可今天不同,我们是要钻进那云里去的。车门一关,外面的人声便倏地远了,只听见缆绳机械的、有节律的似有似无的声响。四周先是蒙蒙的白雾,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那些近处的山和树,还能看出个轮廓,远处的便什么也分辨不出了。我正有些失望,觉得这一趟怕是要在雾中摸索到底了,忽然,缆车像是穿透了一层薄纱,眼前猛地一亮——下面,那些山林树木,竟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了!
那真是一幅活的画。云雾像是有生命的,忽地涌上来,把一切都吞没了;忽地又散开去,只留下一层轻纱似的薄幕。山林便在这一次次的吞吐中,一会儿隐身不见,一会儿又争抢着露出头来。漫山遍野的绿,是那种雨后初晴的、饱含水分的绿,绿得要滴下来似的。绿浪之间,偏偏又缀着一片一片雪白的油桐花,远远看去,像是不知哪个顽童把云朵揉碎了,撒在了树顶上。偶尔还有一丛两丛晚开的杜鹃,大红的热烈,粉的娇嫩,白的素雅,一团一团地从绿意中跳出来,叫人的眼睛应接不暇。先生拿着手机凑在窗玻璃上拍,我也掏出手机,可怎么也拍不出想要的风景——刚按下快门,那景就变了,先前那朵最美的云,已经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缆车到站,踏上栈道的那一瞬,我们才算真正走进了云里。这是一座不用登的山。栈道修得平缓,沿着山腰蜿蜒而去,走起来毫不费力。四周全是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了。人走在其中,飘飘然的,竟不知自己是在山上,还是在半空中。栏杆外是万丈深渊,可因为什么也看不见,反倒不觉得害怕;只觉得那雾是软的,是可以依靠的,便大胆地倚着栏杆往下看——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风过,雾散开一个小口,能瞥见下边黑黢黢的树尖,随即又被合拢了。第一个直梯是在一个叫倒影池的旁边。其实这时候说“倒影”是有些奢侈的,雾这样大,哪里有什么影子呢?可名字总是给人念想的,不过回来时路过这里是晴好的,我站在那心形的池边,让先生给我拍照,刚拍完,雾又上来了,第二个人根本就没有拍到,我感觉很幸运。
出了电梯,眼前豁然开朗,其实也并没有“开”到哪里去,只是雾薄了一些。远处的山峦终于肯露出些面目来,一座一座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懒懒地披着轻纱。最有名的五指峰就在那云里若隐若现。说“若隐若现”是再贴切不过的了——有时云散了,五个石柱就调皮的露出头来,向我们张望,仿佛与我们躲猫猫呢。一会儿云和雾又飘过来,你什么也看不到了。有时突然又完全露出来,真真切切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指节分明,威严得很;可还没等你把手机打开对准他,,那手便又缩回到白茫茫里去了。观景台上的人都举着手机等,等那雾散的一刹那,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我不禁想起宋人郭熙论山水,说山“得烟云而秀媚”,如今看来,这莽山少了这虚无缥缈的云雾,只怕真要减色不少呢。
最有趣的插曲,是关于我那件红风衣的。早上出门时还凉,我便穿了件大红的风衣;可走了一阵,身上热起来,便脱了,系在腰间。那拉链是长长的,不知怎的我顺手一拉,竟把前后两片连了起来,红艳艳地围在腰上,竟像一条红色的长裙。有个同路的游人端详了我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刚才不是穿着红风衣吗?怎么一会儿工夫变成红裙子了?”我只笑,摇摇头,不回答。她又问了一遍,我还是笑。她便自己猜起来,一会儿说我变魔术,一会儿说我有两件衣服。先生在一旁也笑,也不说破。其实哪里有什么谜呢?不过是衣服换了种穿法罢了。可有些事,说出来便无趣了。她带着这个小小的谜回去,日后想起来,大概还会觉得这莽山之行多了些回味吧。
我们就在这云里雾里一直走。走过印心台,看过妙笔生花,路过峡谷餐厅和七星崖,一个高大的神似葫芦的石头就矗在眼前,转过来一看,“葫芦娃”三个红色的大字刻在石头上,太像了!离得近,看得便真切。我们沿着崖壁上的栈道前行,一点也不害怕,可是,回过头来看看走过的路,全是在立陡的石崖是挂着,真有点腿软呢。就这样,我们在莽山的山腰上一路走着,这可真是不用攀登的山,眼前的景色在云里雾里忽隐忽现,我们不仅感觉到云在脚下,就连刚刚仰视的五指峰也在我们脚下了。
第二个直梯是摩天岭,一百四十米高,说是有“云天渡”的感觉。电梯上升时,什么也看不见;待到门开的那一瞬,一股冷风迎面扑来,人便真的立在云端了。往下看,仍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茫茫的、涌动的云海。可风大起来的时候,那白便像是被谁搅动了似的,翻腾着,奔跑着,露出底下的世界来——远山如黛,近树如墨,中间是深深浅浅的绿,偶尔有鸟影掠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雾又上来了,一切都归于寂静。
回来的路上,又乘了小天台的电梯,还有扶梯。先生计算着时间,说我们已经走了五个多小时了。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大概是这云雾太养人了,吸进身体里的,全是轻盈的负氧离子,身子也跟着轻快起来。
下山时又坐缆车。上山时是疑虑,不知能看到什么;下山时是满足,心里满满当当的,连雾也觉着亲切了。回望那莽莽群山,早已重新隐入云里,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一共走了六个小时,收获是大的——不单是相机里那些照片,更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场雾,可走过这一趟,它们便都成了自己的记忆,谁也拿不走了。
晚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腿脚是酸的,可心里是静的。闭上眼睛,眼前还浮着那白茫茫的雾,那忽隐忽现的山,那藏在绿海里的白花,那系在腰间的红“裙子”。想着明日还要早起,便翻个身睡了。梦里,竟又回到那云里雾里,飘飘然地走着,四周静极了,只有风的声音,和我自己的,轻轻的脚步声。
2026-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