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随想
李国建

人老了,便爱回忆往事。我祖父的生辰在芒种前后。他在世的时候,他的生日总是在挥镰收割、碾麦扬场的繁忙里,给他庆生总是从时间的缝隙中挤出来的——用一杯白酒,就着一口肉、几片蒜泥黄瓜、几粒油炸花生,当作对岁月的犒赏。
我想用“简单”二个字,来概括我祖父沉重的一生。也想为他那一辈力田的人掬土为冢,以示不忘。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为世界上那批“用过世界上最干净的钱”的人立一座碑。事实上,许多青史留名的人,都是踩着血骨矗立,在附食者撰写的美誉赞词里突显着伟大。
我回忆麦芒扎在胳膊上,刺痒得真实;回忆太阳晒在脊背上,烫得灼人。回忆抬身伸腰时,在流淌着热涩汗水的模糊视线里,一边嘟囔咒骂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麦海,一边又猫着腰,极速狠力地挥着镰刀的日子。
祖父喝的那杯酒里,有汗水的咸,也有土地的暖,还有他骂着天王老子、又敬畏天王老子,盼望着有割不完的麦子的期望和喜悦。
那片承载了我无数记忆的土地,早已被征占。新建的厂子后来倒闭,设备拆迁后的废墟,无情地暴露了“少批多建”的内幕。名义上“以租代征”的土地虽还给了村里,但在那堆叠着水泥瓦块的废墟上,只有风吹来的野茅在四季轮回里自生自灭。
我曾站在一栋22层小产权高楼的飘窗前,久久俯视这片令我无限眷恋的废墟。看着风把疯长的构桃树林吹得摇摆,我想象着野茅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我叹气。那片曾经孕育粮食与生命的土地,如今只剩下荒芜与沉默。
又是一年芒种,我游走在远郊,来寻找一片麦田,想看看过去的影子。我走了很远很远,平川没有被征占的麦地,平坦的台原没有被征占的麦地。于是有麦的土地就成了梦想。终有资本们不愿意偷窥和开发的地方,地方政府也就不再起意去低价囤积和征占,于是这点残存的农业恰可被当做统计上报的项目,充当18万亿基本农田建设的红线。
站在田头看着滚烫的太阳,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老话:“芒种忙,热老牛。”麦子放倒之后,紧接着便是种下玉米和秋豆,周而复始,如同生命的轮回。这是千百年来的节奏,庄稼人刻在骨头里的钟表。可这片麦田还能存在多久呢?
回望五千年的历史,一直演绎着的,似乎总是土地兼并的战争。人,不过是这场宏大戏剧中的演员。面目狰狞的人打扮的一本正经的庄严,真心护产的人被刻画成刁民……“均田制”的口号,蛊惑着人心向往,它和它的变体曾是中国延续时间最长的土地变动形式,它在变化与挪移中,一直延续到封建社会的灭亡。而世界历史上的“羊毛圈地运动”是世界土地变化的模板?它投影在中国的工业革命的土壤里,从最初“有计划”的蚕食,逐渐演变成了一种的无序的势力和实力性掠夺。土地的命运,始终被权力与资本所左右。人随着土地资本的变化而变化,人心随着世事的变迁而变化。
芒种,不仅是播种与收获,也是历史与现实吹过同一片麦田的风。我在麦浪里寻找着过往,也在废墟边上冷眼打量着今天。我对着金黄的麦子默然发问:我们是在守护土地,还是在消耗着它?是在传承记忆,还是在告别历史?
我期愿这片土地终得安宁。愿那些被遗忘的往事,能被风随时叫醒。
遗忘是历史的常态,存留传唱的历史只有慢腐的遗骸,血肉如同疆场上的尸首,最终都被以无名氏万人冢所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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