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烟霞入履来——咸宁六邑漫行记
作者:田金轩(湖北)
行尽江汉阡陌,南趋鄂南楚尾。
荆楚大地,北有襄郢雄阔,东有黄冈清峻,西有荆宜苍莽,而独南境咸宁,承幕阜余脉千里翠色,揽长江岸线万顷柔波,处鄂、湘、赣三省山水交割之地。山不狂峭而层叠无尽,水不奔涌而缠绕全城,风不凛冽而常年温软。世人皆知咸宁为泉城、桂乡、竹海,多以“温润”二字概之,却不知鄂南山水之深,不在盛名,而在山藏古意、水载闲心、地存古韵、人守温柔。
此番我弃高速直驰,避网红打卡,不赶晨昏,不循攻略。以徒步、乡道、野路、老街、古村、深谷为径,徐徐遍历咸安、赤壁、嘉鱼、通城、崇阳、通山六邑。不以景点罗列,而以行路所见、所闻、所感、所悟落笔,随山起意,随水生情,随岁月遗痕生怀古之思,写一部真正脚步落地、心神栖止的咸宁漫行记。
一、咸安:淦河载月,桂泉养得一城温柔
入咸安时恰逢晚秋雨后。
楚天秋雨最是缠绵,落得轻、收得缓,雨后初晴的鄂南空气,是浸透竹香与湿土的清甜。车子缓缓驶入老城,没有新城高楼的凌厉压迫,整条城廓都卧在起伏浅山与浓密绿意之间。淦河穿城曲绕,水色清柔,不似大江浩荡,只如一条青碧素带,把整座老城的烟火、古木、长街、旧巷轻轻绾合。
我没有第一时间奔赴温泉景区。真正的咸安气韵,从来不在商业汤池,而在老城日常的温润底色。
午后徒步踏入潜山国家森林公园。世人称潜山为城市后花园,太轻了。于我而言,它是咸安的风骨之根。山不高,却层层叠叠、纵深极远,满山楠竹连绵如海。鄂南多竹,竹性清寂、隐忍、不争,恰如咸宁人的性情。雨后竹身凝满水珠,风过林梢,万竹齐鸣,簌簌之声由远及近,层层漫过肩头。脚下是经年累积的腐叶软土,踩上去无声无息,隔绝了世间所有车马喧嚣。
我弃主游步道,专走本地人经年踏出的野径。小径弯曲隐入密林,苔石苍润,古木遮天。行至半山僻静处静坐,四围无人,唯听山泉细流穿石、山雀轻啼。抬眼透过竹隙望向城下,淦河蜿蜒如练,屋舍参差错落,全城浸在薄烟绿意里。那一刻终于懂得,何为“城在林中,人在画中”。
日暮归城,老城街巷桂香四起。
咸安的桂,不是刻意栽植的景观花树,是扎根街巷、融入烟火的千年底色。老街两侧的老桂树皆有数十年树龄,枝干苍虬,亭亭覆巷。雨后落花细碎如雪,铺在青石板上,踏之绵软,暗香沾履。晚风穿巷,桂香不浓烈、不张扬,幽幽浅浅,缠绕衣袖、漫入呼吸,整夜不散。
夜色渐深,寻一处老城本土老汤池。
没有精致装潢,没有游人喧闹,皆是本地居民夜余泡汤。地热温泉自地底涌出,水温妥帖温润,水质清透无浊。入汤一刻,连日行路的筋骨疲累,瞬间被暖柔水汽化开。水雾氤氲升腾,模糊了岸边灯火,远处潜山黛色沉沉,近旁市井人声温软。泉养人身,桂养人心,淦河养一城烟火。
咸安无大山大水的震撼,却有一种长久居住、足以安身立命的安稳气韵。
它是荆楚最温柔的留白,是奔波人世最妥帖的栖停。
二、赤壁:江涛吞古意,一岸风月识三国
自咸安南行,地势渐开,山水由温婉转为苍阔。
抵赤壁,旧称蒲圻。一入此地,气韵骤变。咸安是烟火温柔,赤壁是江月千古、史韵沉雄。
我宿在老蒲圻老街,而非新城区。老街青瓦青砖,铺面老旧质朴,保留着江城百年肌理。清晨沿街而行,早点铺飘着鱼面鲜香,本地老人坐在门口竹椅上闲谈,口音带着临江水土的温润厚重。此地依长江而生,千百年来江风浸润、江水滋养,民风沉稳坦荡。
晴日晨起,独往赤壁古战场。
我不随导游队列,不赶讲解节奏,沿江岸独自慢行。
长江至此,江面骤阔,风势苍劲。江水滔滔东流,千年不息,浪涛拍击江岸崖石,声响沉浑。崖壁之上“赤壁”二字经风雨磨洗,笔力雄沉,字字载史。立于临江石阶之上,江风猎猎拂衣,放眼大江东去,烟波浩渺,远山含黛。
千载之前,汉末烽火于此燎原,樯橹灰飞、旌旗翻卷、将士戍江、豪杰逐鹿。如今烽烟尽散,山河依旧。人事有代谢,江山无古今。所有英雄霸业、千古风云,终究付与滔滔江水。
行至凤雏庵、武侯宫,古建隐于苍松翠柏之间,静谧清幽。庵前千年古银杏亭亭独立,枝干虬劲,阅尽千年江月春秋。院内无人喧嚣,唯听风穿古木、鸟落檐角。静坐阶前,遥想当年隐贤居此、筹谋天下的岁月,心中自有万古苍茫。
午后泛舟陆水湖。
世人皆知千岛湖秀,却少知陆水湖藏楚天最清雅湖山。
八十余座岛屿散落碧水之间,大小错落、形态各异,岛上林木葱茏,无人喧嚣,野意十足。船行湖面,水色清碧见底,天光云影尽数落于水中。远山淡墨,近水含烟,船行之处破开层层涟漪,两岸湖山随波缓缓后退。
船家世代居于湖畔,熟知湖山掌故。船至无人野岛,随意泊岸,登岛漫步。岛上野竹丛生,野树垂果,芳草萋萋,四下寂静,唯有水波轻响、清风穿林。置身此间,彻底远离人间车马,只余山水与我相对。
日暮返程,回望湖山暮色。落日熔金,铺遍万顷碧波,岛影含烟,天水一色。
赤壁之妙,一半是三国风云的铁血沉雄,一半是江湖湖山的清雅温柔。刚柔相济,古今共生,是它区别于鄂南所有山水的独特风骨。
三、嘉鱼:诗承南有嘉鱼,一川静水养尽水乡清欢
离开赤壁,沿长江堤岸东行,水土愈发柔润,地势渐平,河湖密布,田畴连绵,便入嘉鱼。
地名取自《诗经·小雅》:“南有嘉鱼,烝然罩罩。”
初闻诗意,再入此地,方知地名不是附庸风雅,是水土本然。
嘉鱼无高山,无险谷,全境为江汉尾闾水乡肌理。江湖纵横、港汊交错、良田铺展、村居临水,满眼皆是平和舒展的人间烟火。
我宿斧头湖畔农家民宿。推窗即见湖水茫茫,芦苇连片,水光风色扑面而来。
破晓即起,随乡民赴湖边早市。天色微青,薄雾漫湖,湖面朦胧如烟。渔船次第归岸,渔民卸鲜、叫卖、闲谈,人声温柔,水汽氤氲。筐中江鱼湖虾、菱角芡实、莲藕茨菰,皆是当日新鲜湖产,是最地道的江汉水乡风物。
晨雾渐散,沿斧头湖湖堤漫行。
湖岸绵长,芦苇苍苍,浅水滩涂水鸟起落,清波荡漾。岸边稻田阡陌纵横,秋稻收割之后,田畴平整清朗,农家屋舍依水而建,门前系着小木船。风吹水岸,芦花轻扬,水波细碎,满眼皆是安静、朴素、治愈的田园光景。
世间最美的风景,从不在盛景奇观,而在这般日日寻常、生生不息的水乡烟火。
午后闲步二乔公园。
园林不大,不喧嚣、不刻意,依水而筑,亭桥临水,廊榭枕波。本地人闲坐、闲谈、遛娃、垂钓,岁月松弛缓慢。此地传为二乔故里,一水风月,养得绝代芳华。千年之后,美人传奇已成云烟,唯余湖山依旧,风月如常,滋养一代代嘉鱼儿女。
傍晚入山湖温泉。
不同于闹市汤池,此处温泉隐于山湖之间,傍水依山,视野开阔。泡入暖泉之中,晚风携湖水湿润凉意拂面,远山静默,近水含光。落日余晖漫洒湖面,柔光万顷,偶有远处渔火点点,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连日行路奔波,至此全然松弛。
嘉鱼的美,是诗经里流下来的温柔,是江水养出来的从容,是不张扬、不刻意、不浮躁的人间清欢。
四、通城:三省屏藩,药姑藏瑶史,龙山峙楚天
自嘉鱼西行,地貌陡变。
江汉平畴戛然而止,群山拔地而起,层峦叠嶂、沟壑幽深,便入通城。
通城踞鄂湘赣三省交界,为鄂南屏障。山水骤然从柔润转为苍峻,民风从水乡温婉转为山野厚朴。这里是古瑶祖源之地,是深山藏古史、山水载千年的隐秘秘境。
我首入药姑山古瑶村。
弃宽阔景区大道,专走千年瑶民石板古道。石阶依山蜿蜒,起伏曲折,被千年行人脚步磨得温润发亮。依山而建的夯土老屋、木构吊脚楼错落层叠,依山临谷,古朴沧桑。
村中少商业喧嚣,多原生烟火。留守瑶民淳朴温厚,见远客入山,欣然邀坐、奉山茶、荐家酿。山间静坐听老人闲谈,讲瑶祖迁徙万里、落脚药姑、开山辟土、结寨安居的千年过往。
药姑山千峰覆绿,万木藏药,溪谷纵横,清泉不竭。山中空气清冽,草木气息浓郁,步步皆野趣,处处有古意。古瑶先民择此深山秘境定居,靠山采药、临谷垦田、依山立寨,避乱世烽烟,守一方安宁。千年时光,深山藏住了一段不为人熟知的南方民族迁徙史诗。
次日登黄龙山。
一山跨三省,一脚踏鄂湘赣。
山路崎岖,峰势巍峨,奇石突兀,山风浩荡。登顶山脊,四面群山无尽铺展,层峦叠嶂、苍苍莽莽,楚天辽阔,山河无垠。山间古寺藏于云林,香火清淡,僧人守山、耕圃、煮茶、静修,与世无争。
午后云雾自山谷升腾,缓缓漫上山脊,笼罩峰峦。人立云海之上,风声穿谷,万象朦胧,尘世所有喧嚣、焦虑、奔波,尽数被深山云海吹散。
通城之魂,不在山水形胜,而在深山藏古史、山野存风骨。它是咸宁最厚重、最沉静、最具底蕴的深山秘境。
五、崇阳:隽水绕城流,十万樱山藏楚南灵秀
离通城东南而下,山势渐柔,溪水渐丰,隽水汤汤穿城,润泽全域,抵达崇阳。
崇阳有百泉之誉,山间泉眼密布,溪涧纵横,水土清灵,地气温润,是鄂南最灵秀的山水之乡。
我宿隽水河畔。日夜听流水潺潺,枕河而眠,晨起推窗即见碧水绕城、岸柳垂烟、渔舟轻泛。
老城沿隽水铺展,老街旧巷保存完好。清晨街巷烟火清淡,老铺糕点、手工麻花、本地米糕,皆是数十年老味。本地人沿河垂钓、散步、闲谈,生活松弛恬淡,一城气韵皆随流水温柔。
择晴日深入龙泉山野樱谷。
世人多知春日崇阳樱海惊艳楚天,而我独爱深秋樱林原生本貌。
十万野生樱树扎根深山沟壑,依山铺展、层层叠叠、漫山遍野。无人工雕琢、无刻意造景,皆是自然生长、自在枯荣。深秋林间叶落铺地,厚厚一层,松软如毯。山泉顺着山谷细流贯穿樱林,叮咚不绝,清冽纯净。
立于深山樱林深处,无人声车马,唯听风穿林叶、泉落青石。可以想见阳春三月,漫山粉白,云海浮花,十里烂漫,何等倾城绝景。最美的人间花海,从来是深山自生、天地养成。
日暮赴浪口温泉。
隐于乡野田畴之间,四周稻田环绕、竹木相拥,视野开阔,山野气息浓郁。泡泉之时,晚风穿田而过,带着稻禾清香,远山静默,村落安然。身心泡在温热泉水中,眼观田园暮色,耳听山野风声,心神彻底归于静谧。
闲游黄袍山,古道幽深,古寺藏林,秋山层林尽染,清净无尘。
崇阳山水,灵秀而不浮华,清雅而不单薄。泉养地气,水润城魂,樱藏山韵,成就楚南独一份的灵秀温柔。
六、通山:幕阜主峰落境,云海九宫收尽鄂南壮阔
咸宁六邑最后一程,入通山。
至此,鄂南山水由温婉、灵秀、古朴,尽数转为高远、辽阔、清峻、苍茫。
幕阜山脉主峰群聚通山境内,群山巍峨、万壑幽深、林海无垠、云海壮阔,是咸宁山水的最高格局。
我宿九宫山半山山居。山高气清,昼夜温差分明,入夜微凉,山野寂静无声,唯听山风穿林、虫鸣深浅。
凌晨摸黑登铜鼓包候日出。
山路露重,草叶沾湿衣履,步步清寒。待登顶静待天光,四周云海沉沉,群山隐于雾海之下,天地寂静无声。
须臾,东方天际微破鱼白,继而金辉渐染、霞光铺展。一轮红日破云海而出,金光万顷,洒满千山万壑。云海翻滚奔腾,如浪涛叠涌,群山次第苏醒,层层黛色铺展天际。山顶风电长车缓缓转动,立于天地辽阔之间,人心瞬间被山河壮阔填满。
连日行路疲惫、世间琐碎烦忧,尽数消散于这漫天云海晨光之中。
白日漫游云中湖。
高山天湖嵌于群山之巅,水质澄澈,湖面静谧,四周林海环抱。天光云影落于湖水,水天一体、清绝无尘。环湖缓步,山风清冽,空气纯净,每一次呼吸都是洗肺静心。
深入石龙沟峡谷。溪谷纵深,奇石叠立,飞瀑层落,清泉穿石,流水潺潺。峡谷林木浓密,阴凉清幽,步步皆景,处处含幽。深秋峡谷林木五彩斑斓,红、黄、绿交织铺展,层次丰富,如天然画廊。
闲走通山山野村落。山居散落群山褶皱之中,竹木为舍,梯田依山,民风淳朴,烟火清淡。山中物产丰饶,高山土豆、山笋、菌菇、烟熏山味,皆是山水滋养的本真味道。
通山,是咸宁山水的收笔与升华。
若说咸安温柔、赤壁沉雄、嘉鱼诗意、通城古朴、崇阳灵秀,那么通山便是高远清旷、大气无言。
结语:六邑咸宁,一履尽揽鄂南山河魂
自秋初入鄂南,辗转旬月,遍历咸宁六地。
一路从淦河桂香的温柔市井,走到长江千古的风月沧桑;
从诗经水乡的清淡烟火,走入三省群山的古瑶深史;
从隽水樱谷的灵秀清雅,终至九宫云海的辽阔苍茫。
咸宁从不是单一的“温泉小城”。
它有水乡之柔、江史之沉、深山之古、花海之灵、云海之阔、泉桂之温。六邑六韵,一地一格,各不重复,各有风骨。
行至此处,鄂南山水圆满收卷。
山河踏遍,步履安然,
万般风景,皆落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