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洛作家群现象探究》连载36
第六章 汉字故里 文脉绵长
李虎山 ——静思独行的笔耕者
一
不知不觉中 , 我的人生是和文学紧密联系在 一起的 , 虽然出生在大山里 , 那里的生活环境除了每年家家户户门楣上的对联 、生产队保管室门口黑板报上的粉笔字稍有些文气外 , 再没有别的与文化和文字有关的东西 , 更谈不上文学——那时的对联谈不上什么文采 , 全是政治口号 。虽然那个时代身边并没有多少能影响人们生活的文学作品 , 但会说民间故事的人却不少 。那些有意思的民间故事像云缝里透出来的微光 , 照在我的心灵深处 , 使我感受到一种文化气息 。这些民间故事 , 也像从天而降的甘露 , 在我人生的启蒙阶段 , 给了我心田的滋润 。
村上有一个叫安梅的长得漂亮的女人 , 我管她叫姐 , 她大我20 多岁 , 是村上女人中的 "人梢子 " , 她不但人长得漂亮 , 且会讲许多民间故事 , 每每生产劳动闲下来 , 她就会给村里人讲许多民间故事 , 什么牛郎织女 、人长和人短、百宝箱 、夜莺的传说 、喜鹊的传说等 , 被她讲得绘声绘色。不知道为什么 , 我就爱听她讲的那些故事 , 每每到下雪下雨天 , 生产队不能出工 , 我就到她家求她给我讲故事。 她没有儿子 , 对村上每一个男孩子都特别喜欢 , 对于我的好学 , 她更是深爱有加 , 有时为了能留下我听她的故事 , 还专门给我做好吃的 。在没有上学前 , 她所讲的故事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 , 甚至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 。等我长大一些 , 细想她所讲的故事 , 都有劝善的功能。除了安梅姐外 , 村上还有一位叫生儿的男人 , 住在我们家隔壁 , 他是一个老学究 , 担任着生产队的记工员 , 写得一手繁体字 。他40 多岁 , 个头有两米高 , 村人叫他大汉子生儿 , 他一生没有成家 , 不太喜欢孩子 , 但对于好学爱问的孩子 , 他特别喜欢 。 由于我好学 , 他对我的喜爱 , 胜过对他两个弟弟家孩子的疼爱 。他对我的影响也特别大 , 他有一肚子学问 , 却没有派上用场 。他肚子里的学问全是从书本上得来的 , 他也爱讲故事 , 但和安梅姐所讲的不一样 , 他讲的全是历史人物 , 比如诸葛亮 、孔子 、孟子等 。大汉子生儿特别爱读书 , 但那时候除了语录类读物外 , 几乎没有书可读 , 我们每每发了新课本 , 大汉子生儿便借了去看 。看过后他对我说 , 书是好东西 , 你将来好好读书 , 长大后也可以写书的 。我问他书中写的啥呀 , 他抬头看着村庄的门前梁说 , 你可以写咱庙岭的人和事 , 也可以写历史 , 你看 , 咱庙岭人虽然是一个生产队 , 但杂姓比较多 , 每个姓氏都有不同的来历 , 你可以写他们从哪里来 , 来后咋样生存下来。
大汉子生儿的话深深刻印在我年少的大脑里 , 他说我可以写书 , 让我的心中升起一束朦胧的光 。在回家的路上 , 我不断地重复着他的话 , 我可以写书 , 我可以写书 。 回到家 , 我把他对我的希望记在 日记本上 。我在想 , 是呀 , 书也是人写出来的 , 我为什么就不能写书呢? 之后的日子 , 我常常缠着大汉子生儿给我讲故事 , 有时睡在他身边 , 听他讲一整夜的故事 。当然 , 他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 , 只讲历史 , 不讲现实 。我让他讲队上的人是怎么来的 , 他说 : "这些事现在不能讲给你 , 你年纪太小 , 等你长大后 , 我会讲给你。" 我长大后 , 他却死了 。
大汉子生儿与我之间发生的一件事令我至今难忘 。1981 年 , 当兵三年后 , 我第一次回家探亲 , 从北京带回去一本《故宫楹联汇编》, 大汉子生儿看到后 , 爱不释手 , 硬是出钱把书买了去 。1982年10月我退伍回来后 , 他却死了 。我刚回到家 , 他的弟弟甲寅哥便把我叫了去 , 他说大汉子哥临死前有东西留给我 。 甲寅哥把我领到大汉子生儿生前住的小屋 , 他慢慢打开柜子 , 从粮食中抽出一个红布包裹的东西给我 , 我慢慢打开包裹 , 方看见是大汉子生儿买我的那本《故宫楹联汇编》 。打开书本 , 只看到他用繁体毛笔字在扉页写着: "虎山吾弟 , 感谢你带回来的这本书 , 我细细地读了, 真是爱不释手呀。现在, 我离去那个世界不远了 , 没能等你回来 , 很是遗憾 。你在上学时作文写得好 , 我也读过你写的作文 , 我认为你应该写书 , 你能写书 , 如果有一天你能写书时 , 先写咱庙岭的故事吧 , 庙岭有太多的东西值得你写呀 , 可惜我看不到了 。"
大汉子生儿不仅给了我鼓励 , 更为我指明了人生方向。50 多年后的 2023年 , 我按照大汉子生儿的嘱咐 , 写了一本35 万字的纪实文学《庙岭本纪》 ,记录了庙岭50 年的历史演变 , 在读者中引起反响 , 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也实现了大汉子生儿的愿望。
二
大汉子生儿给我点开了人生的课题 , 也让我树立了人生的 目标 , 从此以后 , 我便对读书和写作有了兴趣 , 心里装着 "我也能写书 " 的念头 , 生活在庙岭的山水间 , 但真正对文学的喜欢 , 除了大汉子生儿的"金言" , 还得从两本书说起。一本是《高玉宝》, 一本是《林海雪原》。我曾经在 《陕西工人报》上发表过一篇文章 , 写自己在雪地里读 《林海雪原》 的情景 。那时候我十一二岁 , 读后就产生了 自己写故事的冲动 。正好村上来了排戏的人 , 有个叫吴全喜的人给我讲了编故事的要领 , 我就开始构思故事。也是因了吴全喜 , 我对写作真正产生了认知 , 那时候还没有资格谈爱好 , 只谈兴趣 , 因为处在人生的朦胧期 , 还没有到达享用爱好一词的程度。
吴全喜说过的一句诗 , 让我记了几十年 : "借着太阳吸锅烟 , 撕把白云擦擦汗。" 我当时在心里嘀咕 , 这不是胡吹么 , 太阳的确像个大火球 , 可太阳离人那么远 , 人昨能够着太阳 , 还让太阳给自 己点旱烟锅子呢? 还有人如何才能撕下白云擦汗呢? 这样的问题在心中藏了 一年多 , 第二年吴全喜来时 , 我对他说, 让太阳给人点烟 , 撕把白云擦汗这是不可能的 。他却说这就是想象 , 比喻生产队粮食丰收了 , 麦草堆高了, 虽然有些夸张 , 但这是艺术的需要 。我又在心里嘀咕 , 原来艺术是可以吹牛皮的 , 心想这样的牛皮我也会吹。就写了 "众人抬山堵了河 , 造出良田千万亩" 。吴全喜又说 , 这是不真实的 , 山是可以移的 , 不能抬 , 再多的社员也是抬不动山的 , 因为山是有根的 。还有 , 你们这地方就这么大 , 哪能造出千万亩良田呢? 他把那句诗改成 "社员移山改了河 , 造出良田有好多 " 。及此 , 我又明白了, 艺术可以夸张 ,
但不是胡吹冒撂 , 要有法则 。
1974年 , 吴全喜为我们生产队排了 一 出折子戏《划线》 , 说的是生产队要灌溉 , 引水线要经过一个社员的自 留地 , 那个社员思想落后, 不愿意让水渠从自家的自留地里过 , 经过队上干部做工作讲道理 , 他想明白了 , 最后同意让出自留地 , 让水渠通过 , 引水成功 。那个小戏写得很热闹, 人不多 , 故事真实可信 , 加上山里人熟悉的迷胡调儿 , 社员看后不断地拍手称好。
我又在想 , 这样的故事我也能写 , 便开始学习写了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创作 。小戏名字叫《借席》, 写的是下了连阴雨 , 生产队收回来的小麦放在社房里已经发霉 , 刘队长要借我一个同学父亲的炕席为生产队晒小麦 , 同学的父亲有风湿病 , 不愿意把席借给生产队 , 说用这席晒麦子 , 席沾了潮气 , 他的病会加重 , 就无法参加生产队劳动了 。最后通过做工作 , 我同学还批评了自己父亲的自私自利 , 最终同学的父亲将席借给了生产队 , 也算是皆大欢喜 。我将自己写的戏讲给父母 、讲给同学 、讲给村上人听 , 还特别讲给一直支持我的大汉子生儿 , 大家都说好 , 肯定能搬上舞台 。
戏写好后 , 我天天盼着吴全喜来给队上排戏 。到了冬天 , 吴全喜带着他弟弟吴双喜来了 , 他们吃住在我们家 , 我满怀希望地将自己精心创作的小戏交给他 , 请他排演后给社员们看 。吴全喜看着我写在作业本上的戏 , 脸上起了愁云 。他说 , 矛盾不突出 , 人物太多, 一 个小戏十多个演员在台上不合适 。父母听了吴全喜的话满脸不高兴 , 父亲说你能帮娃改改吗? 他说这样的故事太简单 , 没法改 。我人生第一次创作的作品被吴全喜全盘否定了 。虽然父母对吴全喜很不满意 , 甚至母亲在给他做的饭中少放了油水 , 可我还是感觉吴全喜讲得是对的 , 对照 《划线》 , ( 这出戏 ) 不仅人物多 , 唱词也不够出彩。
虽然我写的戏没有排成 , 却学到了许多东西 , 文学道路也算是从此启程了 。我看到吴全喜在排戏 , 于是自己也开始排戏 。我把课本里的《小八路见到毛主席》 改编后 , 组织村上几个孩子排成了舞台剧 , 在山里几个大队演出 , 却获得了成功。吴全喜对我父亲说 , 虎山这娃脑子活 , 将来肯定有出息 , 不论他写戏还是排戏 , 都会有出息的。母亲听了吴全喜的话 , 又在饭菜中加了油水。
吴全喜的话 , 激励了我的一生 , 他的话和大汉子生儿一样 , 虽然话很平实 , 但我听后却增添了无限力量。
此后 , 无论是在村上还是在学校 , 我不爱去人多热闹的地方 , 喜欢独处 , 不是读书 , 就是思考, 更多的时候是思考 , 总想把生活里每个人的故事都写成书 。
三
1978 年3月5日 , 我因参军从大山里来到首都北京 , 算是开阔了眼界 ,其实那时候我就有了当作家的梦想 。我为自 己设计着未来 , 别人喜欢穿着干净的衣服在中央各大机关门前站岗放哨 , 我却要求去大兴农场喂猪 , 为什么要去喂猪 , 因为在农场不受约束 , 可以读书 , 可以看报 , 亦可以写作 。虽然那时候对未来的期许是朦胧的 , 但我对未来成为作家是有期许的 , 因为我背过部队首长偷偷为自己办了首都图书馆的借书证 , 工作之余 , 就跑去图书馆博览群书 , 那是另一个开眼界的方式 。在图书馆看完许多图书 , 然后借了自己最喜欢的《红楼梦》 , 骑辆平板三轮车 , 顶着烈日 , 绕过天安门广场 , 骑行50 多公里 , 再赶回大兴农场喂猪。
在农场 , 我一边读书 , 一边写日记 , 一边进行写作实践 , 不经意间 , 在1981 年建军节那天上午10点钟 ,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我的处女作诗歌《夜深沉 , 我的脚步轻轻》 。那时候 , 电视少 , 人们大多都有收音机 。诗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后 , 引起了广泛影响 , 团里为此还奖励了我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 , 一首诗的播出 , 打断了我养猪的生活 , 营长李四方让主管宣传工作的副教导员将我留在营机关 , 给机关人员教授文化课 。那是全军第六次工作会议之后 , 中央军委提出部队也要学文化 , 我便成了教授文化课的一员 。
虽然不能像在农场那样自 由地读书 , 但毕竟是在机关 , 无须训练 , 有时甚至也可以不出早操 , 我还拥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 , 那一阵子读了不少书 。后来部队在北京北三环 (今天的奥运村附近 ) 与当地农民达成协议 , 租用了土地开办养猪场 , 我又一次申请去养猪 , 不但没被批准 , 还被首长狠狠收拾了一通 , 说我对工作不专心 。为了有时间多多读书 , 我提出由 自己负责把机关的水收集起来送到养猪场 , 得到了营首长的赞许 。每天送完水 , 我带着书本去养猪场旁边的树林读书 , 硬是在那里读完了 《三国演义》《水浒传》 《西游记》《三个火枪手》《茶花女》《高老头》《静静的顿河》等。负责养猪的安徽战友李秀平被我的读书精神所打动 , 用一半乒乓球、一节一号电池、一根红色的细电线和一个小灯泡制作出 一盏小灯 , 晚上天热睡不着觉时 , 可以在蚊帐里读小说。
单位首长被我的读书热情感染 , 批准我去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学写作课。 听了北师大教授的课后 , 我的写作水平有了很大提高 , 陆续在 《人民 日报》《中国青年报》《北京日报》《北京晚报》《战友报》上发表诗歌和散文。
我一直认为 , 去北京当兵于我而言是一件改变命运的事 。在北京 , 不但开阔了眼界 , 接触到不一样的人和事 , 更重要的是全面系统地学习了写作知识 , 了解了城市和城市的人 , 读到了那个时期在山里根本读不到的书 , 理解了人生的意义 , 自己的人生有了方向。
1982年冬天退伍回到山里时 , 天下大雪 , 山里人知道我回来了 , 拿着笼担兴高采烈地到山外接我 , 他们以为我从北京回来给大家带了好吃喝 , 没想到好几个人接到的只有书 , 一行挑着书的人在雪地里艰难行进的影子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里 。有人挑着书满口埋怨 , 说从北京带回这些书跟擦屁股纸一样有何用 ; 有人则说 , 这些书也许能读出一个山里的鹰鹞来 , 我们能跟上沾光呢。
1983 年 , 我担任了牛湾乡乡长 。在一次下乡调研中 , 认识了一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战士 , 他保留了一件呢子褂 , 听说我也当过兵 , 他将那件补丁垒补丁的衣服拿出来让我看 , 并给我讲了他们在朝鲜作战时的许多故事 , 我将他讲的故事写成散文《呢子褂儿》发表在《中国社会保障报》上 , 获得了报社当年的优秀奖 。这年秋天 , 在下乡途中 , 翻越马头山 , 看到家乡的红叶 , 想起自己的人生 , 创作了 《家乡的红叶》 发表在《人民日报》上 , 引起了县武装部的关注 , 年终这篇文章被评为好文章并获得了奖励 。
从山里到北京 , 由北京再回到山里 , 这一来一去 , 使我见识了不一样的景 , 遇到了不一样的人 , 这些经历不但丰富了我的人生 , 也使我对文学创作产生了不同的认知 。我总认为 , 自己的文学创作 , 根植于山野 , 受益于都市经历 , 也是从那时候起 , 真正理解了城乡的差别到底有多大 , 体悟到城市与乡村人们命运差异的根源 , 这样的体悟和口中的城乡差别并不是一回事儿。
也许是年轻时对此问题体悟得相对深刻 , 所以几十年来 ,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能同时书写乡村与城市题材的写作者 , 爱写乡村和城市之间人们命运相互关联的故事 。2019 年参评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平安》 和 2023 年参评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之间》 就是最好的例子。《平安》写一个农村人城市梦的破裂 , 而《之间》 则写一群农村人在城市学到知识后的觉醒 , 他们吸取了前人的人生经验 , 背负着不同的理想回到乡村 , 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两个故事都是从乡村出发 , 因梦想各异 , 人的命运结局截然相反 ,两部作品皆反映了我骨子里那份深藏的乡村情愫与城市情结 。著名评论家李星曾在评论中说 , 李虎山的作品 , 将自己心中的夙愿寄托在小说人物当中 ,用宏阔的大时代做背景 , 书写人生的梦想和追求 , 独树一帜 , 为社会奉献了丰富的精神食粮 , 其塑造的人物时代印痕鲜明 、个性独特 , 每个人物都使人过目难忘 , 为陕西新时期的文学做出了贡献。
四
也许因为爱读书的习惯 , 我原本爱交朋友 , 后来却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扎堆 , 这个习惯起源于从部队回到地方工作后。
也因为喜欢独立思考和爱读书 , 闹过不少笑话。
1984年在景村镇担任副镇长时 , 机关大院的人下班后总爱在院子谈论一些时下的焦点话题 , 而我却带着书本远离机关大院 。记得那一年商洛发生了一起大的杀人案 , 上级要求每名干部必须驻村 , 我在镇政府开完会后 , 就卷起铺盖住进了王涧村 , 白天走访群众, 晚上读书写作。有村民不知道我是在干私活 , 以为我在为公事操劳 , 有人晚上将饭做好放在我睡觉的窗台上 。结果饭我没有吃到, 让老鼠过了嘴瘾 。我被群众的真心深深感动 , 发誓不再在工作中读书写作干私事。后来我把自己的心思说给送饭的老人, 他却说 , 你读书也是干公事 , 你读的书多了 , 掌握的知识多了, 工作起来不是更得心应手么 。他的话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给了我鼓励 , 从另一个角度打消了我中断写作的想法 。我把送饭人的故事写成散文《夜饭》 , 发表在《中国社会保障报》上 , 之后把报纸送给送饭人 , 他拿着报纸后 , 到景村街自 己花钱将我的文章装成镜框挂在他家的中堂上 。他说 , 自己活了半辈子 , 哪能想到 , 贱如草芥的名字还能登在北京的大报纸上 。送饭人的举动彻底消解了我对写作的纠结。
还有一次 , 是个周日 , 原本要去九龙山下的居湾村去调研 , 却因在山林里读书太久 , 钻出山林时已是黄昏 , 误跑到邻镇的生产队去开展工作 , 村民们听了我的介绍 , 忙着给我做饭 , 吃过饭后 , 准备召开村民大会 , 村主任前来告诉我 , 说我走错了地方 , 这儿是城关镇 , 并不是我担任副镇长的景村镇 。村主任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 他为了减少我的尴尬 , 组织村民开了会 , 让我在会上安排秋收工作。事后我问村主任为什么要那样做 , 他说 , 你还年轻 , 也许你以后当了县长呢 , 那时候你名正言顺地到我们村上讲话 , 那你不会不记着我的好 , 能帮我们的忙呢 。后来那位村主任到景村镇赶集 , 我请他在街上吃了饭 , 他笑着说 , 我是想考考你 , 看你那么年轻 , 到底会不会做基层工作 , 没想到你讲话的水平如此高 , 还会说普通话 , 我们的村民都说你是个有水平的人 , 爱听你说话的调子 , 没有官腔。之后我又把此事写成散文《开错会》发表在《中国粮油报》上 , 还获了奖。
那几年 , 刚从北京回到山里 , 总是忘不了城市的一切 , 在写作上 , 一直注重契合城市人的阅读兴趣 , 同时借用民间故事的创作手法 , 写出了大量城市读者喜闻乐见的散文随笔 , 发表在国家级的报纸和刊物上 。那时候的感觉 , 就像如今人们把在山里人眼里并不值钱的东西运到城市 , 反而成了稀罕物 。记得1984年 , 有一个农村妇女为了躲避做绝育手术躲到娘家 , 娘家妈却用绳子绑着女儿 , 将女儿送到镇上的卫生院 , 让医生给女儿做绝育手术 。事件本来是一个新闻故事 , 我用散文的笔法写出来 , 全国竟有18家报纸刊登了这篇千把字的文章 , 就连新华社也转载它 。那时候 , 在写作上 , 我就有个深刻的体会 , 远离人群 , 培养自己发现生活的眼睛 , 体悟人间的真情 , 做好自己 , 只有如此 , 才能抬脚起步实现梦想。
五
20 世纪 90 年代初到了西安 , 依旧坚持" 远离人群 " 的做法 , 就是到了今天 , 在西安城住了33 年 , 与贾平凹老师只见过五次 , 还是在不同的会议上 , 连一次与贾老师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过 。与方英文老师只见过一面 ,是在2005 年小雁塔举办的迎新晚会上 , 我们一同敲过钟 。与陈彦老师见过一面 , 还是为了写他专程去北京采访他见的 。与孙见喜老师见面的机会多一些 , 因为他爱玩乐器 , 我爱好吹笛子, 我喜欢听他们演奏的曲子 。文学圈子里有啥活动 , 需要我做新闻的 , 我只做转手类的新闻 , 不爱专程跑去凑热闹 。不爱凑热闹是一方面 , 另一方面感觉自己写作上没有什么成就 , 硬凑进别人的圈子既不被待见 , 自己也觉得没趣 。有一个作家朋友说我放着资源不好好利用 。我笑着问她 , 什么是资源? 难道与名人是老乡就是资源? 难道与名人在一起你就是名人了吗? 写作这事 , 连中文系的教授都教不出作家 , 难道和文学名人走近了, 写作水平就提高了吗? 她说 , 我出的书应该让名人题写书名和写推荐语 。我又笑着问她 , 你每一本都让名人题写了书名 , 书卖得快了吗? 钱挣得多了吗? 我总认为 , 文学大家留给我们的是他们的作品 , 只要用心去读他们的作品 , 领悟其思想内涵 , 从中学习人家的创作技巧 , 比见人家真人要实际得多 。再者说了 , 名人有名人的生活和工作 , 我们为什么要去打扰人家呢? 如果敬仰他们 , 读他们的作品就是了 。
这就是我 , 一个不喜欢热闹 , 一个躲开人群寻找自我的人。 虽然出版了10 多本原创文学作品 , 在各类刊物发表文字 500 多万字, 获得各类文学创作奖50余次 , 但真正令自己满意的作品并不在其中。
要说写作上有点成绩 , 首先当要感谢的是省文化厅和省作协 , 因为他们开启了百名艺术人才签约项 目 , 就在我打算放弃文学创作时 , 有幸成为百名艺术人才签约作家 , 也是在那个签约过程中 , 陕西省文化厅出资出版了我的长篇小说《平安》 , 后来《平安》 参评了第十届茅盾文学奖 , 我的创作热情再一次被激活 , 便对多年前创作的长篇小说《之间》 做了修改 , 有幸得到北京某文化公司的资助得以出版 , 并参评了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 。2000 年 , 我参与了省委宣传部的重大题材创作项目 , 创作的 30 万字纪实文学 《水润三秦》被改编成了电影《吃水》 , 正在拍摄 。中篇小说集《爱听音乐的狼》 出版发行 , 引起读者共鸣 , 其中的中篇小说《六蓄送葬》、短篇小说《女门卫》被改编成电影正在拍摄中。
未来不可知 , 但既然有爱 , 就要珍惜上帝赐予的这份礼物 , 把自己心中要写的东西写出来 , 写到何时是何时 , 写到什么程度是什么程度 , 坚守本心 , 不事声张 , 继续坚持自 己的爱好 , 闲暇时将头靠在西安市北门外的城墙一隅看行人匆匆 , 欣赏日出 日落 , 感受花开花谢 , 观察生活, 思考写作, 尽量写出受人们喜爱的作品。
李虎山 , 商洛市洛南县人 ,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 陕西省作协会员 , 商洛市写作学会名誉副会长 , 陕西省名人协会副秘书长 , 陕西省孝老爱幼道德公益协会会长 。曾担任北京卫 区警卫战士 , 乡 镇干部 , 报刊记者 、编辑 、总编辑等 , 出版有长篇小说《鹿池川 》《平安》《之间 》、中短篇小说集 《爱听音乐的狼》、散文集《故乡有我一棵树》《五十年的眼睛》、纪实文学 《水润三秦》《庙岭本纪》《大地的音符》 , 长篇小说 《平安 》《之间 》分别参评第十届 、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 。创作电视剧本《送你去南方》, 电影剧本《 六畜送葬》《花开无声》《吃水》, 已拍摄播的电影有《家》《 窗口内外》。发表作品500万字 , 作品入编各类选集20余种 , 曾获昭 明文学奖 、蒲松龄文学奖等各类文学创作奖 50 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