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有耳（外十二首）
余元峰
隔墙有耳
听我诵读第三章《诗经》时
原谅我，终于
不再敲击面壁，不摇晃红酒杯
我已一身荒凉
我欠听风者一个真实的谎言
交出了心中的那场大雪
安葬春天
仍有月光不遗余力，亲吻窗棂
仍有船在暗夜奋力划行
穿过漫天飞雪
去桃花源
一堵墙那么真实地立于纸上
一面镜可以读出唇色与腹音
★风情之后
那年的不老泉也曾聚集雨水
准备予以这星球
蓝色的一击
立足之地越来越小
汪洋，孩子一样日夜哭泣
你说，沦陷是美，是奉经的月光读到了海
2021年的州府
我们谈论民国，幸与不幸的男人
妻妾成群
你有大湖，我搬不来一场云雨
那么多的蜜蜂，仍有人爬上槐花树顶
酿蜜，制一枚手工书签
用旧的酒杯搁置一旁
新人坐在老地方，待我说出
梅花词，她已经不叫小梅
大部分的甜被她一一吮吸，风情之后
困囿于一杯绵长之茶，还是
她有周全之策
★解风情之前
我听闻不老泉有两种以上不同喝法
牧马人眼里
——生饮
捧一掬，月在手
整条江都退回到草原，坝上
你的耳膜有生痛的水响，天空
有干净的裂痕
尚未治愈
试着学煮岩茶，从月牙湾里提出墨汁
写黑色的深不见底
看一众生人埋头打铁，作沙画
灯下痛饮
都不如你说的这人间美好
至于喧哗，不过是
那眼丰盈的泉有了木质的井栏，她
有万般风情
左手提酒，右手就抱住了整个黄昏
酒也是泉水做的吧
——解风情之前
把满天星光放下，现在
我余玻璃心
我已两手空空，而色
正被更空的一杯水晶轻易隔断
★摘茄子的女孩已远去
早市上的茄子
没有在夏至里走失，也没有
脱掉整个旷野
有时不羁，甘兰的紫
就种在她的指尖，或豆蔻之上
我来之前
那些狩猎者提灯
叫醒一干城堡和众乌，从
开窗之处望去
雪压着天际
有满地的黄花无人怜
我坐在古老的梯田里，磨砺着
最初的晨光
有些人驾车离去，有些人
独自固守一座孤岛
多么喧嚣的人间，被
蔬菜和粮食，一再修葺
如果太阳从她的侧身升起
如果平视，可以与她从容应对
摘茄子的女孩已远去
我摘了墙上的灯火，再
摘了一亩茄子
这是庄稼，是我一个人的故园
★钢琴师
他们小如蜗牛，有时鸣声
如大钟，不停敲打七十二台阶
上得楼来
接近十万顷茶园
胸中的气息，这一刻
夜凉如水
耳朵里已塞进了一页书签和绝句
终究还是绕不过陡峭的阁楼
任由她击出音符，还是
点亮豆大的灯
煮白茶何需暗夜，左手
拉弦，张弓的人在镜中有一颗不安的心
四壁空空
钢琴师自带一块老墙石
压住风和燕尾
三盏之后
这方寸之地，再无琴音
再无一架琴目无旁人地弹奏着人间阵痛
★野兰花
饱满的身子无限接近一种轻盈，直到
心跳和轻叹与七根琴弦同唱，然后
折去肉身的羽毛
作了朵一念放下的野兰花
这种表述
不抽象，与街头流浪歌手的那把吉他无关
与晾晒的经书，你的粗布袍子
也不再有任何的纠葛
提及草原上近乎失散的野兰花
我还是会悲伤
有些草木
有金子般的心事，你忽略的
万般从容
飞鸟会带走，这空荡荡的人间
仿佛孤寂惯了
从没走过牧马人
这世界忙于周旋
忘了海德格尔，大地之上某种神谕
忘了来自乡村的
野兰花也有内心的蓬勃
★录音室
调音色的人住在黄鹤楼。她有利刃
笔筒上的刀
喧嚣的都市并不防碍愈加锋利的身子
闯入蜂之巢
每一处都是高山流水
怀抱诗
——或者他孤身居于盲井
谁不是捶胸顿足，才把
空无一物的白墙涂鸦，谁把
旧时光还给囚徒
音符还给一言不发的影子
还有吸音纸
借用我絮叨的语言长生在蜡纸间
雨下在院中与车窗口有何不同
尚有距离
等我口吐莲花
——看一干证词存真去伪
★月光曲
这般夜色
匹配，照壁如同悬崖
是危险的
蔷薇丛后面，天上人间的雕栏
围住流水
银子的冷色，微微发白
琴弦从何而来，月光
不得而知
想听一曲流水站在高山之上
顺从了红河谷
是曲折的，正如我徒步到了中年
渐渐忘记了来路
身后蓬松的夜
一夜之间，我负了白头的流水
又负了你的守身如玉
★背影图
需要背景，以及熟悉的青瓦
与汉或民国无关
拿出披肩，我知道这不足以遮住雨水
我从江南来，我干涸的身子
看住一枚单丛叶子
与池塘相安无事
需要一面湖水，自拉二胡
那些弦仿佛自知天命
那些音符从她敞开的身体中得到释放
又一次
我信了柔软与坚硬来自我原罪中的圣经
鱼的背脊自带曲线
使它为美人
——或众神之图
★飞花令
如果可以，也想指尖作笔
每天研最淡的墨
替她丰腴的江山，行一出繁华的
飞花令
只是山河崎岖，我不能入山中
不曾洗净竹箫
也接不了蓬勃的流水
池塘多么蔚蓝，有人影绰绰
香草和薄荷交叉保持着一种安静的沸腾，和
薄如蝉翼的虚无
而我认定是把匕首之前，不过是
束手就擒的俘虏
从潮湿之地来
每一片树叶恰如其分
遮住好色的盲人
★池上春暮
看到蝴蝶，你是否会想到布草裹着的青瓷
——或者琴弦
有时为鱼
抚动是生命的颤栗，刀锋
作为旁观者
以太阳的余热拍打体内的春日蓬勃
与泥泞之地无关
红樱桃的藏身之处，怀抱月亮
血色上涌，潮水
让我得以暂时安息
谁在镜中虚掩青色荒地
谁的鼻梁上不是住着一个匍匐的身子
如果绵羊一直走下去
她身上的岛屿会不会疯长
池塘会不会囚禁了一把手术刀
★隐喻之手
我看到了什么
上帝之手指着蓝房子，有人平安出入
怀揣《圣经》
有人在悬崖上制造车祸现场
今晚，这流水之地
戴罪者蜂拥而至
黑夜各怀鬼胎
我没有想好与谁共度良宵之前
《诗经》是唯一手伴，丝帛
不能裹住的良夜
就让昙花来劈开，琉璃瓦面下
南墙从未如此平静
听流水响了一夜
失眠的人以为早起可以赶上梅花鹿
因为太过羸弱
他失手打断了月光深埋的一张弦
★正山小种
非得烟熏，松针的异香才得以
看住桃花的红
如果小种也收一色琥珀
我这样正襟危坐在正山的山门品茗，不觉
已到中年
胸中再无点墨去叩纠缠的黑夜
长卷上亦无斑红
以丝帛般的细腻质地
种在她的掌心
吃茶的人尚未关上窗户
女人找不到她的灯了
暮色里，正山小种脱下乌鸦的羽毛
岩石无人关照
子夜，想起她愈洗愈红的汤色
宛若处子
作者简介：
余元峰，笔名余西，写诗，发表《诗刊》《江南》《品位·浙江诗人》《大观文学》《大湾》等杂志。有作品入选《浙江诗人十年精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