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变局下的教育断想
一
你走进任何一座北方县城的任何一所高中,在午后三点钟的日光里,你都能听到一种声音。
那不是读书声——读书声太脆,太薄,太年轻,经不起这样的寂静。那是走廊尽头的风,穿过空荡荡的教室,推着一扇没关紧的门,吱呀,吱呀,像老人磨牙。你站在那儿,站在曾经挤满六十个孩子的教室里,黑板上的倒计时还停在那里:“距离高考还有247天”。那是上一届留下的。粉笔灰早已落定,不会再扬起。
可这个学校还开着。
校长坐在办公室里,泡了一壶茶,说:“今年我们招了不到三百人。十年前,这个数字是九百。”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悲伤。他甚至笑了笑,像农民望着卖不出去的庄稼,那种笑,是认命,也是解脱。
“再过三年,”他说,“可能就招不到两百人了。”
二
数字是诚实的。数字不会骗人。
一九九〇年,中国出生人口两千三百九十一万。二〇〇〇年,一千七百七十一万。二〇一〇年,一千五百九十二万。二〇一七年,一千七百二十三万——那是最后一个像样的年份。从那以后,数字像断了线的电梯,直直坠落:二〇一八年一千五百二十三万,二〇一九年一千四百六十五万,二〇二〇年一千二百万,二〇二一年一千零六十二万,二〇二二年九百五十六万。
九百五十六万。
三十年,从两千四百万到不足一千万。这不是下降,是悬崖。
你把这个数字放在教育的流水线上,一切就变得清晰得像算术题。幼儿园最先挨刀——那批二〇一七年出生的孩子,今年八岁,正从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探出头来。再过三年,刀子落在初中。再过三年,高中。再过三年——
大学。
你算得出来。任何一个做过小学数学题的人都算得出来。哪一年高中招不满,哪一年大学开始关门,哪一个省份的师范院校第一个停止招生。你有精确的年份,你有每个省份的出生率数据,你有每一所大学过去二十年的招生计划表。你甚至能算出,到二〇三五年,中国高校的总体录取率将接近百分之百。
不是因为你变强了,是因为人变少了。
三
我们曾经为了一所好高中拼过命。
中考,一千个孩子里录取两百个。剩下的八百个,去职校,去打工,去成为这座城市沉默的背景板。没有人觉得这不对,因为校舍只有那么大,老师只有那么多,我们只能装下两百个。
“非义务教育”——这个词多冷啊。冷得像手术刀。它意味着政府没有义务为你提供座位,你得自己去抢。抢不到,就站着,或者出去。
可现在,座位空出来了。不是多建了教室,是坐着的孩子少了。录取率不变,分母在缩小,分子自然也跟着缩。你去年录取两百个,今年只能录取一百八十个,因为整个县城的初三毕业生就少了三百个。
那多出来的教室怎么办?
那教了二十年数学的王老师怎么办?
那刚评上高级职称的张校长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问题被提出来,又被按下去,像水里的葫芦。等它再浮起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四
“取消中考。”
这个声音出现过。在某个学术会议上,某个政协委员的提案里,某个教育专家的访谈中。它被报道出来,然后迅速淹没在更大的新闻里。没有人当真,因为太激进了。可如果你把人口数据摆在桌上,你会发现这不叫激进,这叫合理。
当高中录取率不变而人口持续下降时,总有一天,录取率会变成百分之百。不是因为你仁慈了,是因为只剩下那么多人了。所有适龄的、健康的、愿意上学的孩子,加起来刚好填满所有高中的教室。你不需要考了,你只需要来。
同样的逻辑,再往上走。
大学。二〇四〇年,如果现在的出生率保持不变,中国高校的毛入学率将轻松超过百分之九十,加上那些被高估的、重复统计的、注册了不来的,你几乎可以认为——每个人都能上大学。
那么,高考呢?
五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以为只要大学足够多,大家就不卷了。我们错了。当所有人都能上大学的时候,大家开始卷“好大学”。不是上不上大学的问题,是上哪所大学的问题。北大、清华、复旦、交大——它们不扩招,它们永远不扩招,它们的校舍没变,教授没变,一年还是收那么几千人。
所以考试还在。
只是从“考大学”变成了“考名校”。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变成了千军万马过一座更窄的桥。
这是人性的怪圈。你以为欲望会随着供给的增加而递减,不会的。欲望会自己找到新的稀缺。你给了所有人面包,大家就开始抢黄油。你给了所有人黄油,大家就开始抢果酱。你给了所有人果酱——
永远有一样东西是不够的。
六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当教育资源足够充裕时,我们可以像分配初中那样分配高中——按学区,不考试,大家都就近入学。
可中国太大了。
大到北京海淀的一个学区,和甘肃某个县城的整个县,在教育资源上差了一个太平洋。如果取消高考,按学区上大学,那么海淀的孩子上北大,西城的孩子上清华,朝阳的孩子上人大——甘肃的孩子上什么?甘肃的大学吗?那甘肃的大学和北大之间,谁来分配?
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除非我们把全国所有大学变成一样的,除非我们把北京的教授派到甘肃去,除非我们把海淀的家长变成甘肃的家长。这不可能。
所以高考还在。
不是因为人多了,是因为地大了。不是因为竞争激烈,是因为差异巨大。人口减少可以解决“有没有座位”的问题,解决不了“谁坐头等舱”的问题。
七
我不是来唱衰教育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事实:未来十年,你会看到大量的高中关门。不是缓慢地、体面地、有计划地关门,而是突然地、狼狈地、毫无征兆地关门。某一天,教育局的红头文件下来,“根据生源情况,经研究决定,自明年起停止招生”。然后老师们被分流,校舍被改造成养老院或者月子中心——这两个行业正在蓬勃生长,因为老年人多了,因为愿意生孩子的年轻人少了。
讽刺吧?原来教书的教室,将来要用来养老人。
我不是来批判谁的。我是来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可以算出来的。三年前我们就知道今天幼儿园会空,五年前我们就知道今天小学会挤,现在我们知道十年后大学会慌。
可我们什么也没做。
我们还在讨论“要不要取消中考”,好像这是一个价值观问题。不是的,这是一个算术题。当适龄人口低于现有高中学位的时候,中考自然就取消了。不是因为你高尚了,是因为没必要了。
八
我想象过那一天。
二〇四〇年九月一日,某个曾经辉煌的重点高中,只开了一个班。十五个孩子坐在能装六十个人的教室里。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稀稀拉拉的人头,不知道该讲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窗外,隔壁的教室锁着门。门上的封条是去年贴的,已经卷了边。走廊尽头的厕所停水了,因为整层楼只有这一个班在用。
下课后,校长召集全校教职工开会——所谓全校教职工,就是十七个人,包括门卫和食堂阿姨。校长说:“明年可能就不招生了,大家早做打算。”
没有人惊讶。三年前大家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散会后,那个教了三十年物理的老教师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泛黄的相册。那是他第一届学生的毕业照,六十八个人,站了四排,挤得满满当当,每个人的脸都被阳光照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
“也好,”他说,“太挤了也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走廊尽头那阵风。
九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人,是被时代推着走的一代。我们经历过人口爆炸,挤过春运的火车,排过通宵的队,在中考的独木桥上摔过跟头。我们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常态,以为竞争永远不会结束,以为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淘汰赛。
可世界变了。
突然间,人不挤了。车不挤了。学校不挤了。你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你曾经那么渴望一个不那么挤的世界,现在它来了,你却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少了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少了一种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骄傲。少了一种“我是被选中的那一个”的确信。
原来我们恐惧的不是拥挤,而是被遗忘。
十
可孩子是无辜的。
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不应该为国家的生育率负责。他们不应该因为出生在一个人口断崖的年代,就被剥夺了和前辈一样的竞争体验——这不是剥夺,这是馈赠。他们应该感谢这个时代,感谢那些选择不生孩子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是他们让教室空了,让路宽了,让竞争不那么惨烈了。
可他们没有感谢。他们只是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听着走廊尽头的风声,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想着自己的未来。
他们的未来,和我们不一样。
诗曰
《空教室》
千军万马旧曾谙,独木桥头血战酣。
忽报生民折半去,满城黉舍作禅庵。
春风不度育才榜,秋雨空悬劝学函。
唯有京师塔尖处,年年犹说北清谈。
又曰
三十年间两样天,前如沸鼎后如烟。
谁将算术当棋弈,错把浮生作酒钱。
校舍已空僧未散,钟声欲断鼓先眠。
劝君莫问明朝事,且看残阳落废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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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认证作家。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北京墨海书画院作协会员,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北京墨海书画院鉴约作家。《丛书》杂志社副主编。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品和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