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内卷篇|
第一回:促织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画皮篇暂告一段落,文文锁了柜,小冯退了学,综合部的剧本还在演,小宁的U盘还插在电脑上。这一回,咱们换一个题材,说说那“内卷”。聊斋里有篇故事叫《促织》,说的是宣德年间,宫中好斗蟋蟀,民间捕虫纳贡,里正(村长)成名因交不出好蟋蟀,被官府打得皮开肉绽。后来他的儿子魂化促织,斗败天下,成名因此富贵。
古时候是斗蟋蟀,如今呢?如今是斗人。
话说某互联网大公司,有一部门,名曰“创新事业部”。部门里有一群年轻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比。比谁来得早,比谁走得晚,比谁加班多,比谁报告写得厚,比谁PPT做得漂亮,比谁在群里回复“收到”的速度快。
不是公司要他们比,是他们自己要比。你不比,你就落后;你落后,你就出局。出局,美其名曰“优化”、“毕业”、“输送人才”。
有个年轻人,姓成,单名一个“名”字。和那《促织》里的倒霉里正同名。成名人如其名,卷王之王。他每天早晨六点半到公司,比保洁阿姨还早;每天晚上十一点半才走,比保安大叔还晚。他的工位上贴着三行字:“比你优秀的人比你更努力”“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那一年,公司推出了一项新制度——“促织计划”。美其名曰“激发员工潜能”,说白了就是让员工互相斗。每个季度,各部门评选一名“促织之星”,奖励三个月奖金,还有晋升优先权。评选标准只有一个:KPI。谁的KPI高,谁就是促织之星。
KPI怎么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于是,创新事业部变成了一座斗蟋场。“斗蟋蟀”变成了斗人。每天一上班,大家笑嘻嘻地打招呼:“早啊”“吃了吗”“今天天气不错”。一转身,刀光剑影,暗箭齐飞。
A的项目,B抢过去做了;B的客户,C挖过去跟了;C的方案,D改个标题就成了自己的。没有人觉得不对,因为不抢,你就没有KPI;没有KPI,你就不是“促织之星”;不是促织之星,你就等着被“优化”。
成名不是这种人。他不想抢别人的,只想做好自己的。他每天加班加点,埋头苦干,做的方案比谁都细致,写的代码比谁都扎实,出的报告比谁都厚。可他的KPI,一直排在中游。
为什么?因为他不抢。他的项目被人抢过,客户被人挖过,方案被人抄过。他去找领导理论,领导语重心长地开导他:“成名啊,公司不是学校,不是你把作业写好就能拿高分的。你要学会‘展现自己’,学会‘争取资源’,学会‘有效沟通’。说白了,就是得会抢。”
成名站在领导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份被抢走的方案,骨节泛白,嘴唇紧闭,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领导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哄孩子:“你还年轻,慢慢学。”
成名没有学。他学不会。也不愿意学。他还是每天六点半到公司,十一点半离开。工位上那三行字还在,他却觉得那三行字像三根针,扎在他眼睛上——比他优秀的人确实比他努力,可那些人“努力”的方向,和他不一样。
那年秋天,部门空降了一个新总监,姓朱,四十出头,精瘦,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不带声响,人称“朱 sir”。他来的第一天,把部门过去一年的KPI数据调出来,看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会。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成名坐在角落里。
朱 sir站起来,手里没有拿文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条竖线,像一个坐标系,横轴是“产出”,纵轴是“投入”。
朱 sir指着白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过去一年,你们部门的人均产出,低于公司平均水平。可你们的人均加班时长,远超公司平均水平。”他顿了顿,“也就是说,你们加了很多班,做了很多无用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成名低下头,他的那份Q3总结报告写了三周,改了二十七遍,每一遍都只是换一种说法而已,核心内容一个字没动。不是他不想动,是不敢动,怕动了领导不满意。
朱 sir的声音传来,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你们知道什么是‘内卷’吗?内卷就是——所有人都站着看电影,你坐着就看不到,所以你也站起来。最后所有人都站着,和坐着看到的电影一模一样。可腿疼了。”
“你们现在就是腿疼的人。加班的腿疼,写报告的手疼,抢项目的脑袋疼,互相撕扯的肉疼。可电影还是那部电影,没变。”
会

成名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朱 sir,你说得对。可如果我们不站着,别人站着,我们就看不到电影。腿疼,总比看不到好。”
朱 sir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没有回答成名的问题,而是转过来问了在场的所有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不看了?”
没有人回答。不看了——辞职,换工作,离开这个行业,离开这座城市。谁不想?可房贷谁还?孩子谁养?父母谁管?
朱 sir收起笑容,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不是来劝你们不看的。我是来告诉你们,电影不止这一家。你们可以换个影院,可以换个座位,甚至可以换个姿势。站着未必看得更清,坐着未必就看不到。”
成名那天晚上没有加班。五点,他关了电脑,收拾好包,走出工位。电梯里遇到保洁阿姨,阿姨正在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今天这么早?”成名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嗯,今天不卷了。”
他骑着小电驴,穿过了大半个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像一条流淌的河。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鱼,从拥挤的鱼缸里游了出来,游进了宽阔的河流。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游,可他知道,往哪儿游都比困在鱼缸里强。
后来的事情,成名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工位上那三行字不见了。被他自己撕掉的,撕得干干净净,一点纸屑都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
“腿疼不看。”
同事路过他的工位,看到那张便利贴,都露出不解的神情,有人摇摇头,有人撇撇嘴,有人私下议论:“成名是不是躺平了?”成名听见了,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那年冬天,部门裁员。名单上有成名。不是因为他业绩差,是因为他被评为了“不主动、不积极、不进取”。HR找他谈话,语气客套而冷漠:“成名,公司在做结构性优化,你被列入了优化名单。我们会按照劳动法给你补偿。”
成名坐在HR对面,手里握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水。他看着HR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朱 sir说的那句话:你们有没有想过,不看了?
“我签。”成名说。
HR递过来离职协议。成名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像一条挣扎过的小鱼,从鱼缸里跳出来,落在了地板上,不知是死是活。
就在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那天,邮箱里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没有正文,没有落款,没有标题,只有一个附件。成名点开——是一张照片。一只蟋蟀,被关在一只精致的竹笼里,笼子很小,蟋蟀在里面只能转圈,头尾相衔,一遍又一遍。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你自由了。”
他看着那只蟋蟀,看了很久。蟋蟀还在转圈,不停地转。
异紙氏曰:
站着坐着都腿疼,卷来卷去魂先碎。
成名不卷被优化,利落签字没落泪。
匿名邮件发照片,蟋蟀笼中转疲惫。
莫道躺平是认输,有时放下也是慧。
欲知这成名离开大厂后去了哪里,还有哪些内卷界的奇闻,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