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庆余
夏收的场面像是一幅多彩的画卷。一望无际的麦子黄澄澄、金灿灿,千重叠浪,馨香荡漾。布谷鸟在空中歌唱:“谷、谷、谷,快快割麦,快快播谷。”男女老少忙忙碌碌,收割机突突轰鸣,驰骋田间,农家人装起一袋袋金色的麦粒,脸上挂满了笑容。眼前的一幕,使我脑海中泛起缕缕麦收情结。
少年时期的我,刚长了些力气,便下地干起了庄稼活。那年夏收,布谷鸟叫过头遍,天还黑蒙蒙的,奶奶就一遍遍呼喊:“孙子起床吧,天快亮了,趁凉快去收咱自留地里的麦子(那时,大田归生产队,一户只有二三分自留地)。俗话说,春争日,夏争时,等麦子收回来,奶奶给你擀面条吃。”
“做面吃”,在那缺粮少油的年月,简直是一种奢望。自打春节吃过一顿水饺,往后再没沾过白面,平日里顿顿是地瓜面做的胶皮窝窝、清汤寡水的照人稀粥,靠着树皮野菜艰难度日,常常饿得腹中空空。一听说能吃白面,我揉开惺忪睡眼,立马来了精神,穿上衣裳,抄起磨得锋利的镰刀,跟着奶奶直奔麦田。
来到地里,奶奶手把手教我搭镰、捆麦、码铺。起初我拙手笨脚,丢穗落麦,收割慢吞吞,始终落在奶奶身后。练不多时,手上渐渐麻利、脚步慢慢稳当,越割越快,反倒赶超了奶奶。奶奶见状喜出望外,我心里也美滋滋的。一个清早,祖孙二人收完三分地麦子,运回家里。奶奶亲手搓下麦粒,上石磨磨成白面,当即擀了面条。掀开锅盖的刹那,浓郁的麦香飘满屋内院落,诱人至极。端起饭碗吃面的一刻,满满的满足、惬意与幸福感涌上心头。
青壮年时期,我责无旁贷挑起家里麦收重担。那时我已从乡镇调往县城工作,单位照顾“一头沉”干部(家属留守农村),三夏大忙时节特批给几天假期回乡抢收小麦。
开镰当日,我如同蓄势待发的战将,满心亢奋,头戴草帽、挽起衣袖,手握镰刀,上搭镰、下拢麦,横竖跨步,嚓嚓声响间,成片麦子接连倒伏身后。一天劳作下来,能收割一亩多地,我很有成就感,乡亲们也连连夸赞:“你这机关干部下地,干活一点不含糊。”
次日天朗气清,烈日当头,无风燥热,反光的麦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割上片刻,汗水顺着脊背汩汩流淌,衣衫湿透至腰,鞋窠里积满汗水。烈日灼烤、热风蒸腾,麦穗一碰便干焦脱落;左臂被麦芒扎得又痒又疼,起了连片红疙瘩;腰酸更是难忍,割一阵便要挺身抻腰,实在撑不住就蹲坐前行,疲累到极致便就地躺卧歇片刻,缓过劲再起身收割。
待到正午,口干舌燥、腹中饥鸣,四肢酸麻乏力,体力彻底透支,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险些晕厥。好不容易熬到收工,还要顺脚拉车运麦,不肯空着手回家。晒焦的麦粒干松易滑,抱麦装车格外费劲;好不容易捆扎妥当,土路坑洼颠簸,车身一晃,整车麦子翻落在地。彼时满心懊恼,恨不得砸了地排车,只能蹲在路边抽烟平复心绪。歇够了耐着性子重新装车,等把粮食运回家,整个人蔫得像脱水的黄瓜。
就这样连熬三四天,凌晨四点半下地,田间就地吃两顿饭,正午不休、入夜加赶农活,在极致疲惫里咬牙坚持。待到麦子尽数收割入垛,满心丰收的欢喜与自豪,连日的劳苦瞬间烟消云散。
麦子入场后,打轧最讲究抢时节,一旦遇上连阴雨天,到手的粮食极易发霉腐烂。那时脱粒已用上新式脱粒机,无法单家独户作业,需邻里抱团协作、分工流水作业:开机的、续麦捆的、抱麦垛的、挑麦糠的、囤麦粒的、码草垛的,一场活计要一二十人。一处场院堆放十几户麦垛,机具按户轮流排班,轮到谁家便全家上阵,其余邻里主动搭手帮忙,你来我往互帮互助,大伙干活个个积极肯干、任劳任怨。
机器脱粒辛苦万分:高分贝轰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面对面说话都听不真切;为抢晴天赶工期,时常通宵连夜赶工,困得眼皮打架,能抽空小憩片刻便是最大享福;机器翻飞间麦糠尘土漫天,劳作之人个个满面黑灰,眉眼难辨,活像一尊尊黑脸包公。虽然辛苦些,好在脱粒耗时不长,一两天咬牙便能完工。望着场院里堆积如山的新麦,众人欢声笑语,男人点上一袋旱烟,女人抬手擦去汗珠,所有疲累尽数抛在脑后。
麦收收尾晒粮时也很不容易。有一年,我挑了个大晴天,把三千多斤小麦全数运到晒场摊开晾晒。不料午饭刚过,西北黑云骤起,狂风大作,眼看暴雨将至。全家人慌忙赶往晒场拢麦囤粮,无奈人手短缺,来不及收完。危急关头,街坊邻里、乡里乡亲扛锨携帚,带着草苫、塑料布、帆布匆匆赶来,众人分工协作,扫麦、堆垛、盖粮齐上手,赶在大雨落下前护住了一年收成。时至今日,乡亲们雪中送炭的热忱,我始终铭记于心。
轰轰烈烈的麦收落幕了,连日奔波劳碌,人瘦了几斤、蜕了几层皮。身体饱经辛劳,内心却盛满丰收喜悦。这份独有的收获幸福感,唯有亲身下地收麦、扎根黄土长大的农家儿女,才能真切体会。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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