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妄真宝
文/王瀚林
第一教学楼后侧,藏着一条大半被榕树虬枝吞没的石板小径。我来这岛上不过三年,从西北边陲退下,辗转至此,算是个寄居的教书匠。早年读书不在此地——先在东北冰天雪地里啃过冻梨,后在北京灰土飞扬中挤过地铁,与这海南的湿热、榕树的气根,本无半点前缘。如今课排得不多,会议却不少,某日被一堆琐事追得无处可逃,才循着这条僻径慢走,图个耳根清净。繁枝密叶层层掩映里,一方青石默然卧着,石面正中浅浅镌着四字:勿妄真宝。
我竟头一回见它。
石肌粗粝泛黄,纹理纵横交错,宛若一卷尘封经年的旧册。字迹笔锋沉敛厚重,不张扬、不凌厉,恰似一句低声沉吟的世间劝诫——却也不是专对我这异乡客说的。
三十年西北生涯,我见过太多“妄”。
早年追提拔,追要害岗位,追领导眼中有无自己;后来追政绩,追台账,追汇报材料上的增长率与“民族团结进步”的奖牌;再后来追平安着陆,追平稳过渡,追一个体面的退场。在戈壁滩上种过树,在考核表上填过数,在深夜的会议室里为一句汇报措辞熬到窗外发白。每一步都精算,每一程都权衡,以为攥住了仕途的把柄,实则攥了满手流沙。公示栏里的任命、玻璃柜里的奖状、档案袋里厚厚的考察材料,人走茶凉,便成废纸。我见过同僚为半级之差撕破脸皮,见过下属为一句评语彻夜难眠,见过友人为一份报告在馕坑旁抽掉半包烟——哪一样不是虚妄?哪一样留得住分毫?胡杨号称“生而千年不死”,可我在新疆三十年,眼见多少活得好好的胡杨,因太想成材,被一纸开发令锯成了柴火。那些被锯断的躯干横陈戈壁,再不能于风沙中站立——胡杨成柴,皆因它生得“有用”,与我这宦海退下的朽骨,竟有几分同病相怜。
青石默然不语。它独处这海岛一隅,看惯了潮热与台风,不懂西北的风沙与戈壁。可石上“勿妄”二字,却像一声迟到的棒喝,跨过山海,砸在我这老朽的头上。棒喝之后,至于何为“真宝”,石上并无注解。我宦海沉浮三十载,如今站在这讲台之上,面对一屋子与我这异乡客毫无瓜葛的学生,也不敢妄解。
或许只是石隙里那窝蚂蚁,岁岁搬抬落叶碎屑,从无倦怠,从不问报酬。石隙的蚂蚁,倒像机关里那个老翻译,哈萨克语说得像母语,一辈子没当过处长,却在每个新同志报到时默默整理好办公桌、备好茶叶。那茶叶最终也没换来提拔,没进入任何考察材料,可他抽屉里那包茯茶,三十年没断过。石也不定义什么是宝,只冷冷地否定那个“妄”字。这否定本身,已是莫大的慈悲。
我蹲下身细看,石根处苔藓绿得发腻,像谁偷抹了一层铜锈。这苔藓不登大雅之堂,不入任何名录,却在阴湿角落里活出了自己的年深日久。海南的回南天,墙壁都能拧出水来,这青苔便疯了似地长。它不与榕树争高,不与繁花争春,只顾自地绿,反比西北那争风饮露的芨芨草还安命。由此想到我这把年纪,肺叶里还沉着北京的沙尘、新疆的煤烟,体检报告上箭头林立,才晓得年少康健原是妄不得的;再看机关里摸爬滚打这些年,初心早被级别、排序、维稳指标碾成了齑粉。同僚老友,有的走了,有的病了,有的进去了;偶尔通个长途,末尾欲言又止的叮嘱,是无声的牵挂。这些无法量化、不能炫耀,不被组织部门定义为“政绩”,却是支撑人不被压垮的底气。可世人总以为来日方长,便肆意搁置当下、弃本真于不顾,追着虚妄奔波,以为攥住了帽子就攥住了一切,实则连自己也一并弄丢了。
“勿妄”二字,从来不是教人固步自封。它只是冷冷地立在那里,看穿了所有盲目的追逐。你追你的帽子,它长它的苔藓;你晒你的奖状,它积它的落叶。守心有度,并非清高,不过是算了一笔账:我当年熬干心血换来的那个正厅级,日后够不够换回那个未被异化的自己?够不够换得如今站在这讲台上,面对学生提问时不心虚的底气?世间繁华皆是过客,转瞬即逝。不因外界喧嚣心生浮躁——这话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因为我才是那个最容易被排名、被座次、被“进步”搅得彻夜难眠的人,哪怕如今这“进步”早已与我无干。
榕树岁岁枯荣,气根垂地如帘,落叶层层覆满石隙,又被往来步履轻轻踏碎。石上“勿妄真宝”四字历经风雨侵蚀、岁月打磨,早已不复初刻的清晰锐利。字迹越模糊,驻足的人越少;驻足的人越少,它越彻底地归于无用。而这“无用”,恰是它刺破虚妄最锋利的刃。
它不需要被读懂。它只需要存在,像一句不曾被采纳的谏言,像一面照出众生仓皇的镜子。字迹模糊,它便归于无用;而归于无用,便无人来伐。青石不言,却以残缺的字痕,否定了所有的营营役役。
我起身离去,身后青石依旧。石板小径上,又有急促的足音碾过,转瞬消散在风里。石头还在那里,一届届学生来了又走,而我也不过是借这海岛的暖冬,混几年退休前的光景。这三十年,我究竟做成了什么,又守住了什么,青石不答,我也无颜自问。唯有那苔藓,岁岁绿得发腻,仿佛无视,又仿佛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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