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上五丈原

王 标

1983年初夏，我在眉县第五村做毕业实习，那年我19岁，和十几位同学第一次登上五丈原。五丈原并不陌生，它因诸葛亮而闻名，而诸葛亮因它而悲壮。之前，听得最多的还是诸葛亮《诫子书》里那句“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和诸葛亮七擒孟获、六出祁山的故事，至于其他，知之甚少。听第五村村民讲，村西石头河西岸陡峭的土原上，就是风云变幻的五丈原，其海拔约750米，地势突兀，南北狭长，东西窄短，南靠秦岭，北临渭水，两边深沟，地势险要。据说三国时期，诸葛亮屯兵五丈原，与司马懿隔渭河对阵，后因积劳成疾，病逝于五丈原。后来人们在这里建了诸葛亮庙，年年香火不断。从此，五丈原天下尽知。诸葛亮一生，用生命诠释了忠诚与担当。他的形象，如同五丈原上的松柏，历经风雨，依然挺立。这正是我们要登五丈原的初衷。

蹚过石头河，我们顺着东坡的羊肠小道往上爬。那年月，年轻气盛，满目皆是美好，岂知古原之厚重，更不懂诸葛亮忧国忧民的情怀。

途中，我一直在想着杜甫那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感慨万千。我读《三国演义》，纯属时势潮流的必然——那时可看的书不多，一本连环画，谁占有了，都是一种幸运，别人都得围着他转。所以读来不是囫囵吞枣，便是一知半解，有几个人能理解书中的真意呢？好在《三国演义》的人物血性丰满。曹操和诸葛亮，就是两个个性极为鲜明的代表人物。世人对曹操的评价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对诸葛亮的评价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人们总乐意把曹操当反派，把诸葛亮以正派角色来拔高。至于三国究竟因何而战，我很长时间弄不明白：到底是曹操英明，还是诸葛亮伟大？谁代表正义，谁代表非正义？恐怕无人能说得清楚。久而久之，便生出南宋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词的意境：“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人家说愁，我也愁。民间有句俗语：“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少小时候，根本不明白这句话讲的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两种连环画打打杀杀，很是热闹。《水浒传》里，除了知道一百零八个好汉个个是英雄外，其余一无所获；若不是赶上“批林批孔”那年月，怕是记不住几个好汉的名字。《三国演义》倒是把刘、关、张和诸葛亮记下了。

我曾听过“春秋无义战”，却根本不知道三国谁为正义而战。曹操、刘备、孙权三足鼎立，各霸一方，孰是孰非，恐怕无人能说得清楚。但“三家归晋”，却成了一种历史的必然。都说曹操是一代奸雄，可毛主席极为推崇曹操的才能，认为他若能克服优柔寡断和自律不足的缺点，很可能会成为统一三国的枭雄。《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视蜀汉为正统，尊刘贬曹，可到头来，还是落了个“三家归晋”，半路杀出个司马懿。

我们踉踉跄跄来到诸葛亮庙门前的台阶下，稍事休息，便进庙对着诸葛亮的塑像鞠躬行礼。之后走出大殿，在庙内随意转了一圈，款款地步出庙门，感觉很不尽兴。忽然在大门两侧的楹联前停住了脚步：

一诗二表三分鼎，

万古千秋五丈原。

这幅楹联，将诸葛亮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五丈原，正是他人生的重要节点。大家建议在此留个影，让诸葛精神永远伴随我们左右。就这样，十几个人站在庙前台阶上拍了张合影，便匆匆奔下原去。多少年过去了，再看这张照片，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豪放与少年的癫狂。这就是我第一次登五丈原，完成了由“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升华。

今年初夏，朋友约我再登一次五丈原，去那里寻找逝去的青春年华，以及彼时支离破碎的思绪。四十年光阴，磨平了少年的棱角，也沉淀了浮躁的心绪。再登五丈原，风还是当年的风，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车子沿连霍高速西安至宝鸡段蔡家坡出口驶离，穿过蔡家坡中心向渭河南岸驶去。我这才注意到，道路两边厂房规模宏大、高楼林立，不由心生“日新月异、瞬息万变”的感慨。

蔡家坡，我并不陌生。当年在第五村实习时，我们常轮流去那里给实习灶买菜。印象中，它只比普通乡镇略大些，却天南海北的人多，商品经济活跃，集贸市场也相对发达。那时的蔡家坡，渭河两岸仍以小麦、玉米等粮食种植为主，水利设施简陋但已形成体系，比起我家乡渭北旱原，要发达得多。它虽是工业重镇，但在计划经济年代，也没看出什么特别。即便如此，其产业体量与人口规模，已超出绝大多数中国县城。适逢中国经济体制改革前夜，蔡家坡这类依托大型国有军工、重工业支撑、组织化程度高的工业重镇，并未因此衰落。它尚未经历后来市场化转型的阵痛，正处于计划经济体制下工业产能稳定释放、社会结构相对稳定的时期。

蔡家坡的发展，可以说是中国工业化的缩影，它经历了三次大的历史机遇：抗战工业内迁，它是“最后的防线”；三线建设，它是“战略后方”；市场化转型，它又成了“全球竞争者”。

眼前的一切，令人陷入无限沉思……

车子越开越慢，驶过渭河大桥后，鬼使神差地右转上了西宝公路。这时，坐在副驾驶的朋友急忙拍了我一把：“想啥呢？反了，反了！”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车子背道而驰。此刻，我忽然无心再上五丈原。

车子掉过头，我似乎失掉了来时的激情，只觉无精打采。朋友问我怎么了，我说不上来，只在想：假若诸葛亮与司马懿活到今天，会作何感想？

车子沿着五丈原西侧通山公路蜿蜒而上。身旁的朋友望着车窗外山坡上茂密的树木，问我是什么树种。我说：“除了松柏，看样子还有女贞、五角枫等。”他说他问的不是这个，是问这些树为何长得如此旺盛。我说是渭河、麦李河与斜水滋润的结果。他笑了笑说：“都不是，是三国将士的血滋润而成的。”我说：“那不一定，三国将士恐怕至死都不明白，他们的血为谁而流？为正义而战？还是为邪恶赴死？准确说，应是‘三家归晋’后，大一统带来的风调雨顺所造就的。”

上了五丈原，再没有四十年前那种心境。站在诸葛亮庙前广场上，我蓦然想起辛弃疾那首词：“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思绪万千，不知如何言说。

《三国演义》留下了可歌可泣的故事，也引发了人们无穷的思考。五丈原的风，吹过千年，依然带着苍凉与悲壮；吹散了战旗的云雕，吹冷了丞相的烛火，却吹不灭那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诚与担当。

伫立五丈原头，望着今日的蔡家坡，心想：这不就是当年三国古战场吗？如今陕汽集团商用车有限公司等大型企业，立足创新求发展，着力培育新质生产力，已绽放奇光异彩，成功打造出一艘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化工业航母。

倏然间，一列高铁风驰电掣般从五丈原下驶过，带走了我的思绪。我摇了摇头，重新回到现实。眼前的一切，仿佛忘了此刻我正站在五丈原诸葛亮庙前广场上——我一时说不清，来这里究竟是拜谒、是追忆，还是春游？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来了，便要说三国，说诸葛亮的丰功伟绩；可问题是，司马懿就那么该遭贬损吗？我倒觉得，他更应是一位推动历史向前的英雄。

忽然想起离蔡家坡不远、眉县那位北宋关中大儒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一种宇宙大格局，是中国人极为可贵的忠诚与担当。它构建了中国人的最高精神图腾：理想人格，应是宇宙价值的揭示者、民众福祉的奠定者、文化命脉的守护者与人类大同的开拓者。

历史终归是历史，不以人物好恶为转移。若诸葛亮与司马懿今日能坐在一起，目睹盛世图景，定会举杯相庆、仰天大笑。

２０２６年５月３０日于渭南漱心岛

【作者简介】

王标，笔名木士，陕西省合阳县人，中共党员，高级农艺师，二级调研员。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电视连续剧《秦川牛》剧本策划兼农技顾问。作品散见于《陕西工人报》《渭南日报》《华山文学》《西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