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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四十天
文/枫叶红了
虎峪沟口村最近发生了一件奇事,一件令全村两千多人惊诧不已的奇事。
一件人们无法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的天方夜谭。
一个大半辈子吝啬抠门、刻薄冷酷,六亲不认的人,在短短几十天里用济贫扶困、乐善好施、急公好义的举动,在村史上谱写了光辉灿烂的篇章。
一
终南山下有村名曰虎峪口,村里有人名曰麦生金,外号“十三能”,中等个、干巴瘦、招风耳、眼大有神、嘴阔唇厚,牙小而密,手长过膝,脚如小船。小时候算卦先生说他天赋异像,非贵即富。但却连高中都没考上,成了一个烂怂农民。然心眼比筛子眼还稠,算盘打得比村里老会计还精,胆子大的能给城门楼做楦子,天底下的新路,没有他不敢走的。
麦生金是家里的老二,上有大哥麦生宝,下有弟弟麦生银。穷,是刻在麦家几代人骨血里痛苦的印记。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春种秋收,汗珠子摔八瓣,一年到头刨出来的粮食,刚够填饱肚子,遇上旱涝灾年,肚子都填不饱。那时的村里人家家户户都一样,守着几亩薄田,吊着一家贱命,觉得庄稼人就该种庄稼,天经地义,谁要是敢动歪心思,不种粮食种别的,那就是不务正业,是瞎折腾。麦生金说我命由我不由天,他要逆天改命。
那年,改革开放的风刮到秦岭脚下,城乡的市场慢慢活了,不断传来有人开始倒腾蔬菜水果,有人去温州倒卖双卡双带手提录音机,去上海倒卖丝光袜子,去广东倒卖电子手表的消息,麦生金的目光也从“一亩三分地”移向更远的地方,不安分的憧憬就像春天蝴蝶扇动的翅膀。走州过县做生意他没把握,但是从黄土地里掏黄金他还是有信心的。麦生金决定跳出传统农业一碗热一碗的圈子,瞄上了猕猴桃。
那时候,虎峪口村乃至全乡,只见过荒山野岭上的野毛桃,没人见过猕猴桃,更别说种了。有人说那是外地沙土地上长的果子,咱这南山脚下的黄土塬种不活;有人说种那东西不能当饭吃,万一烂在地里,一年的收成就打水漂;连大哥麦生宝都劝他:“咱庄稼人稳当点,种粮食饿不死,别搞那些幺蛾子,万一种不活,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弟弟也跟着附和,说二哥这样做是手榴弹擦屁股太危险。村委会的人听说了,也来找他谈话,说民以食为天,种庄稼才是本分,不敢五哇六哇弹棉花。全村人,
上到七十岁的老人,下到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都觉得麦生金疯了,放着好好的地不种粮食,去种什么没听过的猕猴桃,这就是 “十三能” 瞎逞能,早晚得栽大跟头。
可麦生金铁了心。他让新过门的媳妇巧慧烙了一升面的锅盔,骑着自行跑了五六十里到外乡的猕猴桃种植基地,虔诚的拜师学艺,给果农打下手,帮着浇水、施肥、剪枝、授粉,一样样看在眼里,一桩桩记在心里。秋末冬初的时候,他挥舞着镢头铁锨,在自家最好的三亩麦田里整整齐齐刨下无数行大小均匀的坑,填上土粪柴禾垫底,雇用手扶拖拉机从外地购回一车猕猴桃苗子,一坑一苗,栽好培实,灌水施肥。来年苗子长到一人高的时候,栽上水泥钢筋预制的T型支架,把欢实蹦蹿的枝蔓固定在琴弦一样绷在支架的铁丝上。
那几年,是麦生金最难熬的日子。猕猴桃苗娇贵得像月亮娃,怕旱怕涝,怕病怕虫,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像伺候爹妈一样伺候那些幼苗。村里人看不下去,七嘴八舌砸洋泡,挖苦讽刺一波接一波。
大哥跟他分了家,嫌他不务正业,连累家人;弟弟也怨他,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赌上全家的生计,怕连累跟他切割。家里人不理解,村里人看不起,麦生金咬着牙,闷声咥实活,一门心思打理他的猕猴桃园。他性子倔耳根硬,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敢为人先,是他长在血脉里的的秉性。
第四年秋天,奇迹发生了。
麦生金的猕猴桃树开始挂果,蹲在遮天蔽日的藤蔓下朝上看,一根一根枝条上密密麻麻的下垂着椭圆形的果子,就像满天的星星。一个个猕猴桃披着细细的绒毛,沉甸甸的,鲜活活的,氤氲着淡淡的甜香。他先摘了一亩地的果子,自行车一回一回驮到县城的水果市场,每次刚摆出来,就被人团团围着疯“抢”了。后来雇了邻居的手扶拖拉机拉着进城卖。一斤猕猴桃,能顶十斤小麦的价钱,一车果子拉出去,回来的时候,花花绿绿的票子把腰包鼓的满满的。后来果商开车上门,把剩下的二亩果子拉走了。三亩地卖了一大疙瘩钱。那是公办教师多年的工资。麦生金成了村里第一个放卫星的万元户。
祖祖辈辈打牛后半截的虎峪口人第一次惊异的发现土坷垃里也能刨出金元宝来。之前嘲讽他的人,瞬间嘴巴夹紧、不敢皮干;之前不屑一顾的人,眼睛瞪得溜溜圆,猴急猫燎的羡慕,天天往他的果园跑,拉着他问种植方法,求着他打听种苗。曾经劝他稳当点的大哥,也放下脸面,让他传经授宝。弟弟更是天天跟在他身后,伏低伏小的乖顺,想跟着他种猕猴桃。
二
随后数年里虎峪口几千亩地绿汪汪一眼望不到边,几乎全变成了猕猴桃园。家家户户都跟着麦生金种起了猕猴桃,绿色经济让穷得叮当响的村子一下摘了贫困的帽子。村里人有钱了开始改变生活,推到土坯屋,一砖到顶盖了新房,有人还买了屁股冒烟的摩托车,人人都念着麦生金的好,村干部说他是虎峪口的带头人。乡里敲锣打鼓给他送匾,他翻后墙躲了。让他去县上参加表彰会他装病辞了。
麦生金心里清楚,“喜宴”过后必是一地狼藉。
虎峪口村周围几十个村子呼啦啦眼红心热,一窝蜂的都种植了猕猴桃,一到成熟季节,产量暴增,果子堆积如山,供大于求,卖方市场一下变成买方市场,商贩趁机敲竹杠,下死手杀价。果农满肚子怨恨,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但是现实很残酷,气候不饶人,要是十天半月卖不出去,一场霜雪下来熟透的猕猴桃就会烂在地里,一年的辛苦打水漂。果农只好眼含泪水忍痛割爱。
现实又逼着麦生金走了一步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棋 —— 建冷库。
在九十年代末的农村,建冷库那是破天荒的事。建冷库要图纸,要制冷设备,要水泥、钢材,要请专业的技术指导,前前后后要投进去几十万,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村民们都觉得他又疯了。老剧本又开始上演,有人替他担忧,有人看他笑话,有人在仇富的心态下丢砖头撂瓦渣。
之前跟着他种猕猴桃、对他言听计从的村民,把他奉为财神、敬为圣人的人,这次都不看好他。家里人更是激烈反对,大哥劝他劝不下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吃饱知不道搁碗;弟弟也劝他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最后一头抹担一头挑担。
麦生金的牛犟劲又上来了。他把种猕猴桃赚的钱,全部投了进去,又找银行贷了款,在自家的后院建起了虎峪口第一座冷库。
那年秋末,当最后一场秋风把猕猴桃黑绿的叶子吹成浅绿的时候,成熟的果香弥漫了大地,又到了摘桃卖桃的关口,他以稍高于市场行情的价格收购了一冷库鲜果,同时把那些被商贩打下来的歪瓜裂枣畸形变态残次果子以白菜价收进冷库。卖了现钱的果农们看着他把一车车果子拉进冷库,都在背后笑话他,老人的经验里,隔手的金子不如到手的铜,好心人就担心他错过卖桃期,成了背锅侠。还有人暗戳戳的等着他哭呢。
这些人没等来他的哭,却等来了他的笑。
元旦过去转眼到了春节,城里的各大商场和水果市场新鲜猕猴桃早就断货了,猕猴桃成了稀罕货,价格一路疯涨,比秋天集中上市的时候,翻了整整五倍。
麦生金打开冷库,一车车新鲜如初的猕猴桃拉出去,被城里的超市、商贩疯抢,就连那些残次果子都成了香饽饽,短短一个月,他赚的钱,是种猕猴桃三年的总和。
这一次,虎峪口的人,彻底服了。他们终于明白,麦生金不是瞎逞能,而是真的能,如果说过日子就是下象棋,他就是对弈的高手,别人只看见眼前的一步两步,他能看到未来五步六步。于是,新一轮的效仿开始了。虎峪口的村民,有钱的凑钱,没钱的贷款,短短两三年时间,村里大大小小的冷库几十座,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家家户户都学会了错峰销售,再也不用怕果子烂在地里,收入又翻了一番。
麦生金在众人蜂拥建冷库时,又悄悄把目光投向了更高更远的地方——引进猕猴桃深加工技术,在县乡领导的鼎力支持下与城里一所大学的食品工程实验室合作,研发猕猴桃冻干片;他租下当年村办企业的废弃厂房,改造成加工车间,安装全自动清洗线与低温真空冻干设备,首批冻干片下线当天,在县城超市试销一小时售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麦生金鸿运当头日进斗金。
虎峪口成了远近闻名的猕猴桃专业村,麦生金,再次成为轰动四方的新闻人物。
算卦先生一言成谶,今天的他确实非贵即富了。
可跟着他发财的村民们,慢慢发现,这个带他们跳出穷坑的能人,有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怂毛病 —— 涩皮、抠门,抠到了骨子里。
三
他赚了几百万,除了在拉倒老式安间房的废墟里盖起高高大大洋洋火火的三间两层楼房外,一分钱能掰成八瓣子花,跟巧慧上集,巧慧看上一件上百元的衣服,他马上说这衣服不适合你,把你越穿越丑了越穿越老了,然后捞起地摊上几十元钱的衣服说,这衣服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一下子给你锦上添花。吃的上面更抠掐,早晚包谷榛子浆水菜,中午不是浆水面就是打搅团,半月才割一回肉,半年提回一壶油。还给巧慧讲养生经,说活得要长寿、少吃盐多吃醋,少吃荤多吃素。村里过红白喜事,他随份子吃酒席就给兜里塞几个塑料袋子,不等别人吃完就丧眼的端起盘子给他的袋子里倒。没钱的时候还抽烟喝酒呢,有了钱后反而把烟酒戒了。他常对老婆娃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是朱子家训里的话,也是我爹用扁担挑着我上学时,一路哼唱给我的道理。”如今他常把这话挂在嘴边。成了他为人处世的行为准则,成了他的企业文化,成了他勤俭持家的金科玉律。
村里人说,麦生金掉进钱眼里,拔不出来了。还有人说:钱比他大他妈还亲。
他的吝啬,不止对自己,更对身边所有人。
大哥麦生宝,要给儿子定媳妇,彩礼钱差五万缺口,找他借钱,话还没说完,就被麦生金要以扩大再生产,给加工厂工人发工资为由拒绝了。大哥红着眼走了,
从此跟他断了往来,逢人就说,自己没有这个亲兄弟。
弟媳生病住院,生银求他借一万元,他吭哧了半天不吐核,直到巧慧急了眼,跟他吵起来,他才抽筋割肉似的,给了两千元。
亲兄弟,在他眼里,不如手里的一张钞票亲。
对亲兄弟尚且如此,对村民,他更是冷酷到底。
村里的路坑坑洼洼,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村民出行难,村委会想集资修路,来找他带头捐钱,他一口回绝:“路是大家走的,要捐大家一起捐,光让我一人掏腰包那不行。”
谁家有困难,遇到天灾人祸,想找他帮个忙,借点钱,雇个紧,全都会被他冷冰冰地拒绝。他永远是那副表情,一张脸拉成驴脸,眼神冷漠,像村口大柳树下的石头,像冬天里黑水河面结的冰,又硬又冷。
村里有人说,麦生金就是个守财奴,赚再多的钱,也是个孤家寡人。也有人说他穷的只剩下钱了。
哪怕被唾沫星子淹死,哪怕被众人的手指把脊背戳烂,他都不在乎。晚上睡在炕上,巧慧劝他,你得改一改,不然把人活臭了。他却引用鲁迅的话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就这样他一如既往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浸泡在自己的价值里。
在他眼里,钱是唯一的安全感,人情世故都是虚的,只有攥在手里的钞票,才是真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麦生金守着他的冷库、他的深加工厂,他的果园、他的存款,依旧抠抠搜搜,依旧冷漠无情,村里人渐渐习惯了他的样子,再也没人来找他帮忙,老碗会大家谝的热火朝天,他一来众人如躲瘟疫作鸟兽散。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变故,发生在二零一零年的深冬。
那年冬天格外冷,虎峪沟口刮了一天刺骨的寒风,天擦黑时,来了一个城里的果商,带着两辆大货卡要买十吨果子。麦生金从加工厂叫来十几个员工帮着把果子装好,果商验货后微信付了款。回来时平展展的街道上麦生金不知怎么就摔了一跤,那一跤是个狗吃屎,胸口被啥硬东西硌了一下,还啃了满嘴的泥土。爬起来倒也无事,四指灵便的回家,一日无事两日无事三日亦无事。半个月过去倒把此事忘了。第十七天的早晨起来,感觉胸口隐隐憋闷,咳嗽不止,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夜里更重,后半夜越发重,哐哐的咳着,像拉着破风箱,更像旋转的柴油发动机,眼凸泪流、脖脸粗红、从清痰到黄痰再到血痰。巧慧看不下去,逼他看医生,他才二拧八憎嘟嘟囔囔地去了县医院做检查。血常规尿常规肺 CT,一通检查下来花了将近一千多元,比割身上的肉都心疼,叹一口气,唉,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这么痛惜着后悔着拿了各种检查单和 CT 片,进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逐一翻看了检查结果,掏出肺CT片子,放在观影灯上,把垮拉到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朝上推推,瞅着片子看了又看,一脸凝重的说,你先出去,让你家属进来。他嘿嘿一笑说;家属没来,你有啥话给我说。其实巧慧要跟来,他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开销,如果中午回不去还多一份饭钱。
医生指着CT片上一坨子乌云样的阴影,语气沉重地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医生停住,麦生金心里咯噔了一下,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簌簌的刮过。医生接着简洁的说道“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九个字,就像力重千钧的打桩机,在他心口狠狠的锤击了九下。
当下麦生金就被锤蒙了,耳朵嗡嗡的响,狂乱的心脏能从胸口蹦出来,半天痴了呆了没反应过来。
医生递给他一杯水,他哆嗦着一口喝了,嗓子依然干涩得发疼,问出了那句他这辈子最害怕的话:“医生,我…… 我还能活多久?”
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最多,四十天。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了却的了却,尽量别留遗憾。
麦生金骨关节裸露的手一把抓住医生,眼睛睁成牛铃;我有钱,我有几百万呢,只要你能治我的病救我的命,多少钱我都愿意掏。
医生摇摇头说;这种病是世界医学难题,就是有一座金山也买不来命。
麦生金说;你是有名的专家,你一定有办法的。
医生苦笑了一下,扶了扶金丝眼镜;神仙也没有办法。
他第一次知道金钱的无能和渺小。
他感觉自己踩在沙流上,身子陷下去半截子。
他一脚高一脚低的走出医院,初冬的寒风呼啸着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却浑然不觉。手里攥的那张张薄薄的CT片子,像一块冷进骨子里的冰块,更像一张阎王爷发的死亡判决书。
四
四十天。
我才六十啊,准确的说,距离岁生日还有四十五天。爷爷活了九十六,奶奶活了八十四,父亲活了七十三,难道他连六十岁的门槛都过不了?
他坐在村西的黑水河岸,看着流淌的河水从虎峪口奔流而来,又向远处迤逦而去。他开始像悉达多一样思考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和活着意义。觉得人活着不如秦岭的山,不如黑水河的水,不如河岸的石头,不如石头缝里的草。草枯了来年又生了,人死了啥毬都没有了,就成了一抔黄土一股清风。坐了整整一下午,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一辈子没掉过眼泪,在种猕猴桃建冷库办加工厂一关一关艰难困苦时候,他都没哭过,可这一刻,他害怕了,后悔了,伤心了,难过了。
他怕自己就这么走了,带着一身的骂名,带着对亲人的亏欠,带着一辈子的吝啬和冷漠,埋进黄土里,到死,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而且“瞎瞎名声”日后会把老婆娃压得直不起腰杆。
他第一次开始恶毒的诅咒金钱,高傲的蔑视金钱,说钱就是身上的垢甲,是秋天飘进粪坑的落叶,是擦屁股的卫生纸。
他第一次感到时间的稀罕宝贵,时间的铁面无私,时间的失而不复,时间的紧迫催命。他原以为自己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折腾,谁知连一小把时间都没有了。只生下了短短的四十天。
他这辈子,敢为人先,走了无数步别人不敢走的棋。这这最后的生命里,他还要走一步这辈子最不敢走、最不想走的棋 —— 他要在这四十天里,洗心革面,脱胎换骨,他要在这四十天里化蛹成蝶浴火凤凰,把自己这辈子亏欠的,全都补回来。他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光给自己的人生贴上新的标签,做个善人、做个好人,做个纯粹的人,做个有益于社会的人,做个流芳百世的人。
他没有把病情告诉任何人,包括跟他同床共枕相依为命了半辈子的巧慧都一个字都没说。他不想让人可怜他,更不想让人觉得,他是快死了,才装好人。他要悄无声息地,用这四十天,改写自己这辈子在虎峪口的名声。
改变,从回家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他开车拉着巧慧到县城最好的金太阳饭店,订了满满一桌子好菜,焖鸡烤鸭,鱿鱼海参,全是巧慧这辈子很少吃过和没吃过的好东西。巧慧看着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愣住了:“就咱俩,弄这么多好菜,这不浪费吗?!”平时两人上集,巧慧想吃一碗普通的羊肉泡他都要翻白眼了,今天这是咋啦?这是中了邪魔怔了?
麦生金看着巧慧榆树皮一样过早衰老的脸,一双粗糙皴裂的手,看着这个跟着自己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没享过一天福的女人,看着这个几十年跟着自己吃屎喝尿跳城壕、从不说不、百依百顺的女人,眼眶红了,豪爽的说:“从今往后,咱天天吃好的。”
吃完饭给巧慧买了七千多元的貂毛大衣。巧慧把紫红的貂皮大衣穿上,像一团燃烧在冬天里的火焰,整个身心都暖烘烘的,腰杆也一下子挺直了。巧慧第一次激动的热泪长流,当年结婚时巧慧都没有这样激动过。
接着麦生金干出了一系列让巧慧和村人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先去了大哥家。大哥正在院子里劈树根疙瘩,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脸色瞬间比刮着的寒风还冷,扭过头不理他,抡圆了大斧子一下一下砍下去,似乎要把兄弟的情分彻底砍断。
麦生金走到大哥面前,接过他手里的斧头轻轻放下,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大哥手里。
“哥,这么多年,是我不对,我不是人,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颤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大哥低头认错,“侄子娶媳妇的钱,我全包了,房子我来盖,彩礼我来出,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王生宝拿着银行卡,听着麦生金真诚的许诺,像不认识一样。这个一辈子吝啬冷漠、全无同胞之情的弟弟,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没等大哥反应过来,麦生金又转身去了弟弟家。放下了厚厚的一笔钱,说:“生银,弟妹病了,咱就挑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去看,药钱我来付,孩子上学的学费,我来交,以后家里有难处,随时找我。”他声音沙哑低沉,但却是坚定有力的承诺。
弟弟和弟媳,看着突然变得温和、大方、有情有义的二哥,全都红了眼,内心的冰块,在这一刻瞬间消融了。他们不知道老二为啥变了,只知道,他们的二哥,回来了。
麦生金做的第二件事,是接老妈回家。
老妈年纪大了,生活不能自理,之前麦生金一直以自己太忙为由,把老妈的赡养推给大哥,每月只给几百元的生活费,很少床前尽孝。现在,他亲自开车,把老妈接回自己家,收拾出家里最暖和、最亮堂的房间,给老妈铺上新被褥,买了各种各样的营养品,照着菜谱书,顿顿下厨给老妈做最爱吃的饭菜。陪着老妈吃饭,给老妈洗脚擦身,剪指甲,掏耳屎,梳头、垂背,开车带着老妈去县城逛公园,去镇上赶庙会,去看她一辈子都没看过的风景。老妈拉着他的手,核桃皮一样的脸笑成一朵花:“我儿懂事了,知道孝顺娘了。”
欠家人的情,一点点补上;对村民的亏欠,他也要加倍偿还。
他到了村委会,当着村支书和两委会的干部的面,拿出了二十万现金,搁在桌上,说:“村里的养老院,我出钱建,不用村里掏一分钱。咱村的老人,一辈子苦过来了,老了,该有个安稳的地方养老,有人照顾,有人陪着,有个善终。”
村支书和村干部们,全都惊呆了,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一辈子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竟然要出那么多钱给村里建养老院?
没等他们回过神,麦生金又开口了:马上要过春节了,咱村所有 60 岁以上的老人,我发一个大红包,每人两千块,让老人们过个好年。
整个村委会,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麦生金,眼神里写满了惊叹号和问号。
这个消息,像炸雷一样,瞬间传遍了虎峪口的每一个角落。
全村人都蒙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人说他中邪了,有人说他疯了,还有人偷偷议论,说他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想花钱赎罪。有人猜测麦生金这样做是政治投资,想买个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当当。
可麦生金不管这些议论,说干就干。养老院的选址、设计、施工,他全程盯着,亲自买材料,请工人,一刻都不耽误,上千平米的建筑物拔地而起。
大年初一,虎峪口热闹非凡。60 岁以上的老人,排着队,从村干部手里接过麦生金发的红包,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热泪流的刷刷刷。
一辈子没被麦生金正眼看过的这些同龄人,拉着他的手,不停地道谢,说他是大善人,是活菩萨,说他比自己亲人还亲。
麦生金惬意的享受着人们的夸赞和恭维,第一次觉得,这种感受比赚一百万、一千万,都要踏实,都要暖和,都要有成就感,幸福感。
这还不够。他要用双臂托起村里未来的太阳,他拿出钱设立奖学金,名字就叫‘虎峪口英才奖’。他给村干部和校长说:以后,咱村里的孩子,只要考上名牌大学,每年学费我全包了。我要让咱村的孩子,好好读书,走出穷乡僻壤,有出息。”
紧接着,他又拿出五十万,修葺学校年久失修的院墙和门楼,买新的课桌坐椅、教学设备,买图书,买电脑,说不能让村里的娃娃输在起跑线上。
短短的几十天,麦生金花出去的钱,将近两百万。
整个虎峪口,彻底沸腾了。
大街小巷都在惊诧着议论着赞美着麦生金的变化。曾经骂他铁石心肠的人,现在都念着他的好;曾经跟他断绝往来的人,现在都主动跟他打招呼;曾经不想理适他的村民,现在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敬重和感激。
而最受感动的就是他那从媳妇熬成老伴的巧慧,他做的这些都是巧慧过去想做而无法做到的事情,现在一一实现了,巧慧感觉麦生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村干部和村民众口一词,要给麦生金开表彰大会,要给送功德匾,要把他的名字写进村史,要给他颁发 “最美乡贤” 的荣誉证书,让全村人,世世代代记着他的好。
鬼使神差、表彰大会竟然巧合的定在医生划定的第四十天的当天。这天县电视台也来了,摄像机对准了那幅做工精致的牌匾,纯黑的底色上“大爱无疆乡贤典范”八个烫金大字格外耀眼。
这一天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也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
那天是正月初五,既破五,旧的破了新的生了。
破五这天是新年开春难得的好天气,暖暖的阳光带着大地复苏的气息,洒满了整个虎峪口。村委会文化广场戏楼上,挂起了红色的横幅,
全村男女老少,全都聚集在台下,等着给麦生金颁奖,见证激动人心的时刻。
村书记看了一下手表,胳膊一抬,一霎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个虎峪口村沸腾了。
麦生金站在舞台上,平生第一次西装革履,染黑的头发梳得滑倒蝇子绊倒虱,一副周王郑吴的样子,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村民,再看看台上的荣誉证书、功德匾,看着身边一脸欣慰的老妈、巧慧、还有大哥、弟弟,百感交集。
他用这四十天,活完了一辈子都没活明白的人生,补上了一辈子所有的亏欠,活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在乎这些荣誉,不在乎这些名声,他只知道,这四十天,
他活得踏实,活得心安,活的傲娇,活得像个真正的人,即便是走进坟墓,也是极尽哀荣。同时他也清醒的知道,在这喧闹中自己气数尽了。就像一个长跑运动员眼看到了终点。
就在主持人拿着话筒,准备宣布表彰大会开始的时候,麦生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县医院打来的电话。麦生金走到舞台边上拿起手机。
电话那头,是之前给他看病的医生,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歉疚。
“麦生金吧,麦大哥!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医生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详细核实了你的身份信息,那天你在放射科把片子拿错了。你拿的片子是另一个跟你同名同姓病人的片子,昨天下午那个麦生金已经走了。你的CT片子显示你是普通的肺炎和呼吸道感染。”
麦生金拿着手机,泥塑木雕的愣在原地,耳朵里再次嗡嗡作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站在阳光里,眼眶一热,喉头哽咽,忽然想酣畅淋漓的仰天大笑,又忽然想扒心扒肺的嚎啕痛哭。
风,依旧,吹过村口的老柳树,吹过漫山遍野的猕猴桃园,吹过他泪流满面的脸。他没死。那是一场误诊,那个倒霉的麦生金人已经走了。而他只是虚惊一场。四十天的宿命,是一场令人哭笑不得的乌龙事件。他狠狠地骂了一句;X他娘,这玩笑开的!
在这场过山车般的游戏中麦生金满腔悲壮的死了,又青春迸发的活了。一死一生间,他从谷涧走上峰巅,目唆八极,吞吐百川,有醍醐灌顶之淋漓,有超脱凡俗之俊逸。他感觉自己真的走进了悉达多。不,准确的说悉达多走进了他的生命和灵魂。他擦了把眼泪,转身走回舞台中央,大哥和巧慧已经把那块硕大的牌匾高高的举起,聚光灯下的八个金字像夜空的八颗星斗在闪烁,他从书记手里接过把那本红绒烫金的、带着书记体温的荣誉证书,紧紧的捧在胸前,滚烫的肺腑里不知有多少话要说,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朝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乡亲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除夕夜爆竹燃放般的掌声。
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县医院那个医生打来的……
2026年6月5日 原创首发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