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虫记
文/王瀚林
夜归。巷口路灯亮了,一圈昏黄铺在地上。我立定看了很久。无数细小黑影在光晕里翻飞、碰撞、升降,像一罐打翻了的墨点子。
趋光是刻在昆虫本能里的古老程序。夜行虫以月光导航,保持与光源的恒定夹角,便能直线飞行。人造灯火比月亮亮得多、近得多,它们便绕着这盏假月亮画出一圈圈死亡的螺旋。不是奔赴光明,是导航系统被劫持后的失控旋转。
这比“飞蛾扑火”更残忍。扑火尚有壮烈的意味,而路灯下的虫只是被卷入,在一个错误的坐标系里徒劳地打转。它们耗尽翅力,跌落,再起飞,再跌落。光晕里铺了一层细小黑点,是阵亡者的尸骸。活着的依旧盘旋,不知疲倦——程序无法更新。
我们也有自己的“恒定夹角”。深夜亮着的窗,刷了第三遍的页面,会议桌上追来的下一个数字——每一圈都精准而徒劳。路灯替换了月亮,我们便失去了直线飞行的能力。
古人的灯是不同的。秉烛夜游是雅事,寒窗灯火是苦志,洞房花烛是人间正果。那时的灯被人凝视,火焰也回望人,有一种对视的庄重。如今的路灯是俯视的、无名的、制度性的,不等待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等待。人匆匆走过,虫徒劳飞过,灯只是亮着,像一种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朝生暮死的东西,哪里懂得什么远近。可我们何尝不是?彻夜不熄的屏幕光,指尖下滑的瀑布流——这些是当代的路灯。我们围着它们旋转,以为是自由意志。
然而我终究不能嘲笑它们。站在灯下,我与虫共享同一圈光晕。我是旁观者,也是同谋。知道自己在画圈,知道圈外有月亮,知道翅膀是自己的,而坐标系可以选择。
灯还亮着,虫还在飞,我站了很久。夜色深处,真正的月光沉默如初。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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