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榴莲

文 /   河南周口  王姝娟

     小薇自小跟着父母在城区生活，每逢周末，一家人总要驱车奔赴乡下的爷爷奶奶家。在小薇懵懂的童年记忆里，乡村永远藏着城市没有的鲜活与热闹，也是她岁岁念念的童年乐园。

       三岁那年的小薇，身子软软糯糯，两条小短腿还没长结实，走路踉踉跄跄，身子左右摇晃，像只站不稳的小企鹅。一踏进村口，邻里热心的大娘大婶便争相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捏捏软乎乎的小脸，塞一把自家晒好的红薯干。爷爷奶奶的小院更是一座天然的小动物园：开垦出来的一片菜园，畦垄间翠嫩的青菜爬满藤蔓，石榴树缀着青涩小果子，成群土鸡在墙角刨土啄虫，白鹅挺着脖颈在院边小水塘嘎嘎喧嚷，圈舍里肥猪慢悠悠甩着尾巴，黄棕毛色的土狗大黄整日摇着尾巴跟在小薇身后打转。小姑娘踩着满地碎阳光，颠颠跑跑，清脆的笑声落满整个院落。

     离爷爷奶奶宅院不远，住着一位独居阿婆，村里人都唤她老道。自打小薇爸爸记事起，阿婆便是孤身一人，无儿无女，没有亲友走动，没人知晓她的本名。明明年岁不算苍老，却早早满头霜白，发丝总是胡乱挽在脑后，眉眼生得凌厉，性子孤僻执拗，心胸狭隘又好妒。邻里谁家日子过得红火，盖了新房，娶了媳妇，她便堵在院外阴阳怪气地念叨，常年和周遭街坊拌嘴扯皮，在路上偶遇旁人，永远冷眼侧头，半分招呼都不肯打。乡下哄哭闹的孩童，家家户户都惯用一句：“再哭闹，老道过来把你带走。”话音刚落，方才嚎啕的孩子会立马绷住哭声，慌慌张张扎进母亲怀中，满眼都是怯意。

       那天午后，阳光暖融融铺在门前空地上，小薇扶着土墙慢慢踱步玩耍，一只羽毛油亮、冠子鲜红的大公鸡顺着墙根低头觅食，斑斓的尾羽高高翘起，在幼童眼里格外惊艳。小薇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指，奶声奶气嚷嚷：“孔雀，孔雀！”迈着歪歪扭扭的步子兴冲冲往前追。公鸡骤然受惊，扑棱着翅膀慌不择路钻进老道家门。老道出门看见是小薇追她家的公鸡。双手叉腰，恶狠狠地冲小薇大声嚷：谁家的妮子，我家的鸡惹你了还是招你了？

      小薇被这声大喝吓坏了，脚下不稳，“啪嗒”重重摔在硬邦邦的泥土地上，疼的扯开嗓子哇哇大哭，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屋里的奶奶听见娃撕心裂肺的哭声，慌忙掀门冲出来，心疼地抱起摔疼的小薇。看见老道叉着腰站在那里，尖酸的斥责一句句砸过来，两方一言不合争执不休。自那以后，每逢小薇回乡，长辈们总会反复叮嘱，万万不可靠近老道的宅院半步，童年里，这位白发阿婆成了小薇心里隐隐的惧怕。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到了初一的暑假，十二岁的小薇褪去幼时的懵懂稚气，梳着利落的高马尾，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澄澈灵动，身形亭亭，活泼又懂事。放假第一件事，她便提着提前攒零花钱买下的几颗饱满榴莲，独自回乡下陪伴爷爷奶奶。闷热的夏日，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开榴莲，厚实果壳破开，绵密金黄的果肉露出来，独特馥郁的香气顺着风漫出院落，飘向隔壁老道家。

      独居半生的老道从没闻过这般奇异香甜的味道，馋意挠得心口发痒，忍不住不停抿嘴咂舌。她拄着磨得发亮的老旧木拐杖，一步一顿，佝偻着身子循着香气挪到奶奶家门口，踌躇许久不敢跨进院门，只用拐杖头轻轻叩响木门，沉闷的“当当”两声过后，沙哑干涩的嗓音低低呼喊：“威子妈……威子妈……”

       奶奶听见动静推门而出，一眼看见门边的老道，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小薇也攥着一块软糯的榴莲果肉，蹦蹦跳跳紧随其后。

“你来我们家门口做什么？”奶奶语气带着疏离。

       老道局促地搓了搓枯瘦的手，目光黏在小薇手里的榴莲上，嗫嚅着发问：“这……这是什么吃食？香味飘得老远。”

       “榴莲，城里稀罕物，你哪里见过。”奶奶没好气回话，伸手便要拉小薇回院。

       眼见二人要转身，老道急忙小声央求：“就给我一小块，尝一口也好。”

       奶奶正要回绝，心地柔软的小薇却挣开长辈的手，快步走到老道面前，毫不犹豫把手里整块榴莲递过去：“奶奶，给您吃。”

      老道慌忙松开拐杖，颤巍巍伸手接过果肉，低头小心翼翼咬下一口，香甜在舌尖化开，她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奶奶见状连忙拽回小薇，低声嘟囔几句，带着孩子转身回屋。

       翌日午后，小薇出门闲逛，远远看见老道孤零零坐在不远处老槐树下，浑浊的眼睛直直望向自家院门，满眼期盼。回去后她把所见告诉奶奶，轻声发问：“奶奶，昨天那个奶奶是不是还想吃榴莲？我们送她一整颗好不好？”

       奶奶当即摇头：“白心疼她，你小时候追鸡被她恶骂的事我记一辈子，我孙女吓得高烧哭闹，我还特意找人给你收惊。”

      小薇忽闪着大眼睛，软声劝解：“那都是好久以前的旧事啦，总不能一直记恨呀，那个奶奶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看着太可怜了.....奶奶....奶奶....。”说完便拽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摇晃，软糯绵长的撒娇声缠得奶奶心头一软。

      奶奶望着善良心软的孙女，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送一颗，只是她手脚不便，怕是不会剥坚硬的榴莲壳。”

      小薇眼睛一亮，雀跃地蹦起来：“我提前剥好果肉，切成小块装袋送去！”

       说干就干，小薇挑了颗熟得恰到好处的金黄榴莲，费力撬开带刺的外壳，一块块剔出饱满果肉，细心切好装进保鲜塑料袋。祖孙二人拎着果肉缓步走到老槐树下，老道垂着头兀自发呆，直到脚步声临近才恍然抬头。

      “奶奶，我们给您送榴莲来了。”小薇扬起甜甜的笑容。

      老道看着袋子里规整的果肉，眼眶微微泛红，连连称赞：“威子娘，你养了个心地良善的好孙女，往后必定有福。”

      奶奶看着孤苦半生的老道，语气也柔和下来：“老嫂子，大半辈子一个人熬日子实在不易，人心都是肉长的，善心从来不会吃亏。”

      小薇顺势贴心许诺：“以后您想吃什么、缺什么，尽管跟我奶奶说，我从城里回来就给您捎带。”

      老道腾出枯树皮似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不住擦拭眼角，嘴唇微微颤动，反复念叨：“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晚上小薇拨通父母的电话，嘴角上扬，吧吧地讲起送榴莲的经过。电话那头，爸妈满是欣慰，连连夸赞她。

      以后，小微每次回来看望爷爷奶奶，也会给老道带些东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