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泽龙
《奔流》文学月刊2020年第11期首发了我的散文《放猪》,时隔将近6年,《散文选刊》不避陈旧,慨然转载,非常感谢!🙏🏻蒙君哂阅,也非常感谢!🙏🏻🍵🍵
王泽龙
偶在野外看到羊倌放羊、在电视里看到牧童放牛,又想起自己当年在家乡放猪的情景了。
那是半个世纪前的农村人民公社时代,我还是个十来岁学童的时候,农民们为了卖钱,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猪,有的农户还不止养一头,养的既有长到130斤就算“验上秤”了可以卖的肉猪,也有让它产崽卖钱的母猪。生产队集体也会养几头猪,到春节时宰了给大家分肉吃。猪要多喂食,才能快上膘。可那时候能给它们的“基本口粮”也就是打碎的红薯秧红薯叶、苞谷芯和谷糠等,如果把从野外挖来而人吃剩下的野菜添上,就算是给“天蓬元帅”改善生活了。
鉴此,生产队长脑洞大开,就让全体农户都把猪交给我们几个学生娃一块放牧。我们呢?教育“同生产劳动相结合”嘛,节假日帮大人给公家干点力所能及的活计也乐此不疲。
每到吃完早饭、午饭该去田里上班的时候,铃声一敲,我们几个“放猪孩子”就分头吆喝:“送猪啦!送猪啦!”然后自己快快地跑到生产队简易的猪圈门口,等候各家各户把自养的猪们送来集合。看着那大小不同、花色各异的猪们进圈,有的低声哼哼,有的默不作响,也有的不经意间被其同伴咬了一口或踩了一脚就嗷嗷嚎叫,这时候,我们就会举起鞭子发号施令:“不要慌,要互相谦让,一人一人地进。”如此一来,猪们也就规矩了许多——其实畜生们哪里听懂听命此等人话,只是惧怕我们甩响的鞭子而已。让猪们在大圈里等待、间或骚动一会以后,等集合齐了,我们便打开猪圈门高喊着:“出发啦!”这时候它们就会争先恐后、一跃而出——猪们不像羊群跟着“头羊”走,而是“无组织无纪律”,但在我们的有效掌控和驱赶下,也都会形成猪的队伍,朝着给其设定的目的地奔去,熙熙攘攘,浩浩荡荡。
放猪的场地一般选在泥河湾近旁。老家四面是小河,并且可耕地多,不稀罕那些边边角角的地块,那里也就没有垦成农田种上庄稼,但是却长满了形形色色的野草、野菜,包括灰灰菜、马齿苋、毛妮棵、苜蓿、茅草等的叶、茎、根,都可以让猪们大快朵颐;吃饱了,猪们还可以跳到泥河里喝点水、泡个澡,运气好了还可以拱到少许河蚌、泥鳅开开荤。也有时候在收获过的瓜园、豆地、红薯地、玉米地里放猪,它们可以用各自的长嘴巴搜索到残留在地里的歪瓜烂果、豆荚豆籽、大小红薯、长短棒子等,尽情享用。这时候,我和臭妮(其实是男孩)、盘根、麦莲、妮胡等几个“放猪孩子放猪妮子”各把一个方向,只要不让猪们跑到划定的范围以外糟蹋庄稼就行;不同方向把守的难度不同,我们就排序“换防”。
要看那些猪们的千姿百态,也还真的很有意思:黑的、白的、花的、大的、小的、肥壮的、瘦弱的、安分的、捣蛋的,应有尽有。
记得前院恩洪大爷家那头诨号“黑老大”的大黑膘猪胃口最好,一到放牧场地,就俯下脑袋快速搜寻、大口吞咽着种种“美味”,还用它那长长的嘴巴朝泥土里拱个不停,野菜、草根、残剩的红薯头或者玉米芯等都来者不拒,一边吧嗒吧嗒地吃,一边还时不时地仰起它那皱纹如沟壑纵横、颜值并不咋滴的脸,时而又得意地乜斜着它那柳叶状的小黑眼睛,忽闪着它那扇子似的大黑耳朵。“黑老大”还有着强烈的领地意识,一旦发现有别的猪同伴觊觎它的“美餐”时,它就大步上前,满眼不容冒犯的凶光,“唔唔”如飞机行空,“呼呼”如猛虎巡林,甚至连撞带咬驱赶对方,那声音、那气势,毫不犹豫,毫无斯文,直到对方知难而退才肯罢休,不逊当年“猪刚鬣”完胜“牛魔王”的凛凛威风。
村东头张荣嫂子是把一头母猪带着一窝猪仔一块交给我们放养的。母猪一身灰白的长毛,却也常常夹杂着污泥,并且有几分瘦削,猪仔们倒长得圆滚滚、胖嘟嘟的,哼哼叽叽,活蹦乱跳,它们有的全身乌黑,有的遍体红白,有的白脊背两边间有几块大大的黑斑,还有的前半身嫩白可后半身像是墨水染过似的黑。这些猪仔都很胆小,一有大猪逼近,它们就赶紧竖起小耳朵瞪着小眼睛,紧张兮兮地躲到猪妈妈的身后,猪妈妈也会提高警惕,保护着自己的儿女们。待到“敌情”解除,猪仔们就狂吃母乳犒劳自己,猪妈妈也就满脸慈爱地躺在地上,叉开了短短的四肢,袒露出厚厚的肚皮,任凭小猪们张开嘴巴使劲吮吸着自己所有的乳头,并且眯缝着眼睛不时轻轻地哼哼着,陶陶然一副无比享受的神态。猪仔们则毫无相互谦让的兄弟情谊,你争我抢,谁强势谁多吃,怪不得人们把那些无情无义的同伴叫做“猪娃兄弟”呢。
最不老实的是后院泽运哥家那头尖嘴斜眼的大花猪,我们管它叫“花肚子贼”。它一来到放猪的小泥河边,转圈觅食不上五分钟,就仰头竖耳东张西望起来,一旦发现我们“放猪孩子”没注意,它就会撒腿往庄稼地里跑,因为那里无论是红薯还是玉米,大嚼大咽起来都要比在我们给它圈定的区域里来得过瘾。有一次,转瞬间它就把即将成熟的玉米咬断七八棵,祸害得一片狼藉,我和臭妮跑去驱赶它,背上、腿上还都被庄稼秆子、叶子刺拉了好多道血印子,一出汗,生疼生疼的。就这,生产队长还把我们狠狠地熊了一顿。为此我们对这畜生“怀恨在心”,把它当成了重点监控对象。又一次,盘根发现它跑到了红薯地,就指令事先带来的一只名叫“黄黄”的“牧猪犬”前往追击,只见“黄黄”跳起箭步眨眼之间就蹿到了“花肚子贼”身后,对着屁股就是一顿狂咬,只听那畜生“嗷嗷”直叫,尖厉昂扬,声贯四野,不过也凄楚可怜而又有点好笑,其它猪们也都循声张望,停止了觅食。我们趁势上前,使出鞭子、棍子把它“请”了回来,它则沮丧地躺在地上,还肚子一鼓一鼓地喘着气,算是老实了许久。
放猪一天最大的成绩,除了让好几十号“二师兄”们都差不多吃个肚子圆以外,就是自己夜眠特别香甜,次日早上常常是大人拍打自己的屁股了才睁眼起床。每次出工中的消费,就是从土井里打来的一大瓶生水,渴了就仰起脖颈子咕嘟咕嘟牛饮几大口。其他“标配”是不要的,即使烈日当空连个草帽也不戴,光背、光脚都感觉很爽,一个暑假下来我们每个“放猪孩子”差不多都晒成“非洲兄弟”了,虽然也常遇豪雨洗脸,可总也洗不白。
如今五十年过去了,我已从一枚懵懂顽童变成了一介花甲老叟,其间曾多次给人显摆此事,所遇农村出身的朋友们也都没有过本人这般“放猪”的亲历和见闻。可对于我,却是一段真实而有趣的记忆。
【作者简介】
王泽龙,河南财政金融学院文化与传播学院(原河南教育学院文学院)教授,已退休,曾兼中国写作学会理事,尚兼中国文章学研究会副会长、河南省写作学会荣誉副会长等,系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本人主要从事现代写作理论与教学研究,曾发表写作学以及文艺学、 语言学等论文80余篇,其中近30篇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独著《中国写作学探要》曾获“中国写作学会成立40周年40部优秀学术著作奖”,另著另奖多项;近年来转向文学创作,在《中华诗词》《心潮诗词》《长白山诗词》《诗词》报、《海外文摘》《散文选刊》《天涯》《奔流》等国家级、省级CN纸质报刊,以及美国《新象周刊》《新州周报》等公开纸质报刊发表诗词、散文等200余首(篇),在其他纸质连续出版物(内刊)以及《中华诗词》《中华辞赋》等名刊官方微信公众号发表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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