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
珠江水 岁月歌(下篇)
我们居住在广州期间,傍晚的石井街公园总印着我们散步的身影。我常指尖抚过园中“拓荒牛”青铜雕像的肌理,三十年前的记忆便一次次翻涌上来。那时的广州已是改革开放前沿的南方大都市,可地铁一号线刚破土动工,人们出行多是挤公交、骑自行车。如今十九条地铁线织成密网,摩天楼刺破云层。我想起三十年前在珠江边与港商洽谈业务的模样,那时周边还多是农田荒地,而今早已成了寸土寸金的繁华商业区。南方的土地上,每一寸砖瓦都在续写时代的史诗,拓荒者的汗水,终酿成了今日满城的霓虹。
五月初,我们南下深圳。抵达的第二天晚上,南山区来福士广场的大酒店里,阔别六十多年的老同学黄早桂夫妇,早已备好宴席为我们接风。重逢的瞬间,大家絮絮说着彼此生活里的点滴与变迁,一句句未改的乡音里,全是攒了几十年的温热。席间从少年课堂聊到白发暮年,大半生的人生故事都在笑声里缓缓流淌。老同学还兴致勃勃地讲起他们在深圳生活二十六年的见闻,见证了蛇口从“改革窗口”到“海上世界”的完整蜕变。我望着大厦窗外的明月,夜色早已沉得很深,可酒杯碰撞的脆响里,杯杯盛的都是时光沉淀的情谊。酒残席散,正在说再见,早桂的儿子捧来两轴素画,说这是我母亲提前几天特地为你们画的,让叔叔阿姨一定带上。我指尖接到宣纸的瞬间,是接住隔了六十多年的旧时光。
5月7日的夜晚,蛇口海上世界的“明华轮”亮着灯,像一座浮在海面的宫殿。港湾边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潮气,摩天楼的霓虹灯把海面映得波光粼粼。我们看着变幻的五彩喷泉,喝着流传了三百多年的“艇仔粥”。我望着远处的海轻声叹:“当年这里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如今成了游人如织的打卡地。”
在深圳的几天,我们真切摸到了这里暖心政策的温度:仅凭身份证,就能享受到和本地老人完全同等的待遇——游园免费、公交地铁免费,进出地铁还有专属绿色通道。这份不加区分的包容与便捷,在全国都实属少见。
去香港的前一天,我们专程去了中英街。界碑上“光绪二十四年”的字迹虽已模糊,却透着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街两侧的深圳与香港商铺鳞次栉比,深圳这边的店铺还守着老传统,卖着地道的广式糕点。我忍不住感慨:“这条街是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就像整个南国的缩影——左手牵着过往,右手奔向远方。”
踏入香港的那个清晨,香港海关的工作人员对我们格外客气热情,专门引领我们走内地老人专属的快捷通道,短短两分钟就顺利过关,“一家亲”的暖意实实在在裹住了我们。
过关后地铁呼啸着行驶了一阵,从出口出来没走多远,就到了星光大道。人们漫步在海边的步道上,海风掀动维多利亚港的浪涛,行人裹紧外衣匆匆前行。海边栏杆上,成龙、李小龙等一百多位影视名人的不锈钢手印在阳光下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我们也像好奇的年轻人一样,把手按在成龙的手印上,把这珍贵的瞬间定格在镜头里。
我们乘游轮过海,坐双层巴士逛老街区,霓虹招牌垂下来的街道被人潮挤得满满当当:粤语的吆喝、英日语的询价、内地游客的惊叹,揉成一团温热的烟火。满街各种肤色的人在笑声里往来,有的钻进五彩斑斓的花店,有的低头挑拣当地的土特产。老店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此起彼伏,穿纱丽的姑娘在古董摊前挑选手信,我举着手机对着热闹的街景按个不停。店门口摆着香港有名的老婆饼、蝴蝶酥,还有琳琅满目的各色鲜果,每一样都浸着满溢的人气——百年老铺攒了百年的人间热闹,把五湖四海的烟火气全拥进了怀里。我对着老伴说:这里,比(香港)太平山顶更有生活的温度。
最难忘的是香港会展中心前的紫荆花铜像,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金光。我望着它舒展的花瓣,眼眶忍不住发潮,转头对老伴说:“你看它的花瓣紧紧挨在一起,正象征着香港和祖国血脉相连。”风里飘着淡淡的花香,我们在铜像前合影,又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里驻足指点、漫步徜徉,脸上的笑容,像极了眼前盛放的紫荆花。
入夜,我们再次乘游轮回到星光大道,海边早已挤得人山人海。维多利亚港的灯光秀准时开场,两岸的摩天大楼依次亮起璀璨的彩光,激光灯在夜空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幻彩咏香江”的烟花在海面次第绽放,像一场流动的盛宴。老伴轻轻靠在我肩上:“这夜景真美,这么多人一起看灯,真热闹。”我们跟着身边的人群一起欢呼,灯光映在脸上,暖得让人恍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三十多天的南国游悄悄走到了终点。离别的那天上午,小舅子夫妻俩送我们到机场,背包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他们准备的食品和热带水果。过安检的时候我们几次回头,他们还站在原地,隔着人流不停挥手,像两棵守在路口的榕树。老伴的眼睛又红了。飞机起飞时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难过,下次,我们再来。”
飞机舷窗外,广州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可那些温暖的瞬间却清晰得像在昨天:广州塔的流光、海心桥的丝带、孙中山纪念馆的青砖墙、五羊雕像的笑眼、木棉花的红焰、艇仔粥的香气、海上世界的霓虹、中英街的界碑、香港老街的烟火、紫荆花的金光、维多利亚港的灯光秀、星光大道的手印……南方的风,吹过了三十年的光阴,把这些记忆酿成了透亮的琥珀。那些滚烫的日子,在时光里永远熠熠生辉,从未褪色。
这三十天的旅程里,小舅家每天变着花样的热饭热菜,三十天一路不辞辛苦的陪伴,让我们明明身在异乡,却过得像在自己家一样踏实。我们房间的茶几上永远摆着的香甜瓜果,是看得见的牵挂;而清晨厨房飘来的炊烟、迷路时耐心的指引、饭桌上没说完的笑声,闲牌争闹,皆是暖意,是刻在心里化不开的温暖。谢谢你们,让我们这趟南国之行,不只品尝了南国他乡到处的好风景,更揣了满口袋家的味道。
暂别了!南国的风与月,同小舅家藏在烟火里的温暖,是我们这趟旅程,带回来的最好的礼物。南风知我意,吹梦到南国。
注:海上世界的“明华伦”是一艘有真实历史的传奇游轮,它1962年由法国建造,原本是法国总统戴高乐的专用豪华游轮。1983年它永久停靠在蛇口,成为中国第一座由游轮改造的海上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