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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伤痕
姚树平
人老了总爱回忆过去的事情,看来我真的是老了,总是想那些以前的事情,甚至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在我右侧脸颊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道伤痕,这条伤痕是在我童年时留下的。上小学一年级时,有一天,同学们利用课间休息时间打扫环境区卫生。突然,上课钟声铛……铛……地响了起来,同学们赶紧收拾工具往教室里冲去,我也紧紧跟着向教室跑去。孟德利肩上扛着一把铁锹,我紧跟在他身后,被后面涌上来的同学挤到他扛着的铁锹上,右侧脸颊被锋利的铁锹刺了一道口子。瞬间疼得我大哭起来,把双手捂在了脸上,鲜血顺着指缝涌了出来。
班主任闫梅枝老师看到我满脸鲜血也吓坏了,急忙带着我向医院奔去。那时医疗水平低,医生或许觉得这伤口不要紧,更没有想到这条伤痕会对一个男孩以后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没有对伤口进行缝合,更没有注射破伤风抗毒素。护士只是在伤口上涂抹了些“二百二”红药水,洒了些磺胺粉,简单包扎了一下。随后闫老师把我送回了家,嘱咐奶奶说:“您过两天领着孩子去医院换几次药就好了。”第二天早上,伤口肿得厉害,火辣辣地疼,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奶奶急忙帮我穿好衣服,带着我去医院看大夫。
接诊的是位男大夫,个子不高,长脸,四十多岁年纪,身体瘦瘦的,两只大眼睛,脸上的肉紧贴在颧骨上,穿在身上的白大褂,像道士的袍子,又宽又大,特别不合体。他正给一位五十多岁的女病人开药,并很耐心地告诉她怎么吃。
奶奶轻声地和他说:“医生给孩子看看。”他看了我一眼,对奶奶说:“你稍等一下。”给女患者开完药后,医生就把我和奶奶领到了换药室。浓烈的来苏尔液特别刺鼻,呛得我打了好几个喷嚏,伤口更疼了。我呲着牙,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当医生取下裹着伤口的纱布,看着我脸颊上那条近一公分长的口子——像小孩张着的嘴巴,鲜红的肉往外翻着——也有些惊呆了,目光紧紧盯着那道伤口。奶奶吓得哭了起来:“这么大的伤口,以后落下疤可怎么办呀?我怎么向他爸妈交代呢?”她抽泣着求医生:“您要给孩子好好治,千万别留下了疤痕。”医生安慰奶奶说:“不要紧,孩子小,伤口会长好的。”随后他给我做了处理,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在伤口上涂抹,尽管小心翼翼,也疼得我身体直哆嗦。伤口上洒了不少消炎药。过了十几分钟总算换完了药,又给我开了些消炎药,有黄色和红色的药片,告诉奶奶让我怎么吃。他的态度很好,我大着胆子问医生,我说:“这药苦不苦?”医生和我笑着说:“不苦。” 并和我说,洗脸时不要把伤口弄上水。 过了几天伤口渐渐结痂好了起来,脸也不怎么肿了,我去学校上课了。
几十年过去了,这件事没有影响我和孟德利的关系,并且成了最要好的同学和朋友。每年他从外地回来,都要和我联系一块吃顿饭。
那时年纪小,不懂这道伤痕对自己以后的生活有什么影响,每天还是和同学们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现在每天洗脸时都要触摸这道伤痕。有时心里想:如果伤口再往上一点,铁锹就会刺在眼睛上,甚至刺瞎我的眼睛,那就会改变我的人生;或者感染了破伤风病毒,我是不是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破伤风绝对是治不好的,这世上就少了一条命。
夏花冬雪,眨眼之间,我进入了花甲之年。每当触到这道伤痕,我都会想起闫老师。她的容貌印在我脑海里:高高的个子,穿着朴素,红紫色的上衣和蓝色裤子,留着短发,严肃的面容。她带着我去医院,课堂上给我们讲乌鸦喝水的故事。她像一位音乐指挥家,用教鞭指着黑板上的生字,领着同学们一遍一遍地读,一次一次地写,就像昨天的事。
还有在我刚上一年级时,从厕所出来怎么也系不住裤腰带,正好碰到闫老师。她看到后,走到我身边亲切地说:“来,老师帮你系。”然后蹲下身子帮我系好了裤腰带,还帮我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嘱咐我玩的时候不要把衣服弄脏了,要讲究卫生。走的时候还摸了摸我的脸。我感到她就像妈妈,心里特别温暖。
记得有一天,好像是冬天吧,冷风嗖嗖的,天上飘着清雪。老师生病没来上课,我和几个同学凑了几毛钱,买了蜜枣给老师送去。可老师怎么也不收,硬是把我们“撵”了出来。但是同学们没有回家,而是悄悄藏在老师院子外面,等待时机再把东西送进去。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看到闫老师出门了。我们又回到老师家,一个高个子同学悄悄爬上窗台。那时人们窗户都是木头做的小格格,俗称七孔窗,窗户上面用麻纸裱糊,下半部分装着玻璃。他用手指捅开一个窟窿,把蜜枣塞进了屋里。
还有一次我在大街上碰到闫老师领着孩子,正要向她行少先队员队礼时,她提着的水果突然洒落在马路上,东一个西一个地骨碌着。我来不及行礼,急忙蹲下帮她捡。事后老师给了我两个桃子,我不要,她硬是装进了我的衣兜里。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和同学们说起过闫老师。
在哪个特殊年代,因为成分高,爷爷奶奶成了“黑五类”坏分子,天天遭受到批判,我被迫离开了奶奶家,回到了乡下的父母身边。从此以后,离开了闫老师。
现在每当走到学校看到孩子们背着书包,高高兴兴走进学校的大门,就想起了我的童年,想起了闫老师。
如今我是退休赋闲在家的人了,没有了往日的匆忙。一些往事有时总会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小时候的故事天真纯朴,每当想起来,总感觉有一种温馨和甜蜜。它就像一条潺潺小溪从心底淌过。
有一天带孙女出去玩,锁门时怎么也找不到钥匙了,左翻右看,原来钥匙就在手里攥着呢。小孙女问我说:“爷爷你是不是傻了?”我说:“我没有傻,是老了。”细细一想,老和傻是相关联的,老了神经系统发生退行性改变,人就容易变傻,变成老年性痴呆,小孙女的话也不无道理,老是自然规律,那我们就把它放在身后,不为生活琐事缠绕、烦恼。我们想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在乐观中让余生度过,在夕阳下重新找回生活中的美;重新找回走过的童年;重新找回青春的灿烂;重新找回我们活着的意义,甚至可以自豪地说“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老,是我们生命的重塑!
2026年6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