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6月5日,从《建安风·公众号》获悉: 由中共洛阳市老城区委宣传部指导,老城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老城区作家协会承办的“牡丹绽老城·文韵润神都”主题征文活动圆满收官。活动启幕之后,引来全国各地文学创作者踊跃投稿,累计征集稿件228篇,含散文108篇、短篇小说4篇、诗歌116首。
本次赛事组建专业评审团,恪守公平、公正、择优评审准则,围绕文章立意构思、文字功底、思想内涵等多个维度逐项打分、综合研判,遴选出一等奖1名、二等奖3名、三等奖5名及若干优秀奖作品。
现将获奖名单公示如下:

一等奖

张秀景 《井底有牡丹》散文

二等奖

何军雄 《牡丹,缔造着老城的风华和诗意(组诗)》
陈爱松《邙山看牡丹》
马立《老城的神韵》

三等奖

许风杰 《识老城 知洛阳》
梦溪《洛邑夜话,烟火藏韵》
浅海《洛城汉服动春色》
贾红松《我与老城的故事》
李小平《老城——最深的洛阳》

优秀奖

宋光耀 《老街藏国色 牡丹永芬芳》
焦连飞《丽景门旁的梅花(外三首)》
李静怡《洛阳老城牡丹吟》
张文艳 《多买胭脂画牡丹》
许宣知 《老城•正青春(组诗)》
徐笙理 《心里的老城(组诗)》
王君超 《喧腾的老城东大街》
李芸霞 《洛阳老城情未了》
张清贤 《 女皇赏花到陡沟》
李毅 《牡丹吟》
洛阳市老城区作家协会
2026年6月
散文一等奖:井底有牡丹
张秀景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八十五岁。
她说,她想搬回北大街住。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不是想看看那条街,她是想回到那条街里去。想那个住了几十年的老院子,想那口井,想那些早已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老邻居。她的眼睛望着窗外。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但我知道那目光穿过了十几年,落在那条只有一千零三十七米长的老街上。
四月了。窗外的洛阳城正被牡丹点燃。
母亲也是爱牡丹的。每年牡丹花会,去公园赏花是必不可少的。看见牡丹,她常常陶醉,闻着花香,久久不愿离开。我家院子里曾经种过一株,不是名贵的品种,开粉紫色的花,碗口大,每年谷雨前后热热闹闹地开上一阵。母亲不怎么侍弄它,由着它自己长。她说,牡丹这东西,你得敬着它,不能太亲近。这话我小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品出些味道来。
母亲搬回北大街,是二零一六年的事。那时候的老街,其实早已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北大街被整体推平,两边的老房子早就没了,新盖起的楼房和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热闹得不像话。
街道比以前宽阔多了,路面整修成了平整的柏油路。最显眼的是那红灯笼——街道两边挂满了,一串一串的,从这头到那头,红彤彤的,把整条街都笼在一片暖色的光里。
街还是那条街,长度没变,味道全变了。老字号,有的还在,有的不知去向。老院拆了,井填了,原址上立起崭新的楼房,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秦家的“象庄妇科”诊所门前的两尊大石象没有了,祖师庙还在,可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如今成了洛阳老子纪念馆,立在一群新式楼房中间,像个认不得路的故人。那个小商店没了,白铁铺的叮当声也听不见了,炸油条的摊子、做衣服的铺子、小理发店——都散了,像风吹走了一把沙子。取而代之的是时装店、奶茶铺、网红小吃、文创商店,门口常常排着长队,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笑语喧哗。
我陪着母亲走在街上,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她在找那个院子的位置。找了好一会儿,她停下来,指着那栋新楼的一层说,就是这儿。那是一家时装店,橱窗里模特穿着时髦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看着街上的人流。母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我说,妈,井就在这底下,被填了。她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井还在底下呢,就像牡丹,冬天地上没了,根还在底下。”
她知道的。她亲眼看着推土机把那口井填了。可她还是说,井还在底下呢。
我家在北大街住了几十年。五十年代初,母亲随着父亲的工作调动来到洛阳,从此扎下了根,再没离开过。那时的洛阳,老城就是全部的天地。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十字交叉,是老城的命脉。北大街呢,不似东大街那样卖宫灯、戏剧道具,也不像西大街那样主营洛阳名小吃,它自有它的味道。
人民银行储蓄所和邮政营业所守着街口的繁华,“四知堂”药店的牌匾挂了不知多少年,黑底金字,风雨剥蚀出一种沉静的光泽。还有百年老字号“合盛栈”食品厂,逢年过节,门口排起的长队能拐个弯儿,街坊们说着闲话,慢慢地等,谁也不着急。
离我家不远的是寇家大院——台湾著名演员寇世勋家族的老宅。那个大院里还住着一对老红军夫妇,胖老太见了我们小孩子很和善,有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跑来跑去。再往前走是洛阳有名的“象庄妇科”诊所,门口的两尊大石象就是标志。最北头,是始建于元末明初的祖师庙。建国后被征作农业生产资料公司的仓库,灰扑扑的,像个沉默的老人。后来重新整理修复,成了现在的洛阳老子纪念馆。街的最北头有一棵不知多少年的歪脖老槐树,旁边有一家衣服洗染小店。
可我最惦记的还是那些小营生。我家南面有个小商店,不大,可全街的人都在那里买日用品。酱油是大缸里用木提子舀出来的,我提着瓶子去打,跑着去,跑着回,瓶口漾出来的酱油把手指染得黑黑的,伸舌头一舔,咸的。我家斜对面还有一个白铁铺,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用白铁皮敲打出水壶、烟囱、簸箕,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不觉得吵,反倒成了这条街的钟摆——听见那声音,就知道日子还在往前走。炸油条的、做衣服的、开小理发店的……一家挨着一家,都是小本生意,养家糊口。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可街上有烟火气,人心是暖的。
我们家在这条街上有一个独立的院子。不大,但方正。青砖铺地,墙角的青苔一年年长起来,厚厚的一层,绿得发黑。母亲爱花,院子的空地上被她种满了花。可最叫人惦记的还是那口井。在这条街上,有水井的院子屈指可数,我们家的这一口井,算是一个宝。井口用几块青石拼成,不大,只放得进一只水桶。井筒上小下大,内壁青石砌成,结满厚厚的青苔,绿莹莹的。井底幽深,看下去,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晃在水面上。我常想,那底下会不会也有一株牡丹?——当然没有。可母亲说,牡丹的根,能扎到水深的地方去。井上绞水的辘轳安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青砖台子上。那台子不光用来打水,还成了母亲的小花园——台面上摆满了盆栽的花,热热闹闹的,没有牡丹。母亲说,牡丹是不能种在盆里的,它的根太深,得接地气。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明白,她说的是花,也不全是花。
这口井多少年来没掏过,可并没有泥沙。井水清澈,从不浑浊,也没有异味。老人们说,这是泉眼水,是从地底下的泉眼里涌上来的。夏天,父亲把西瓜吊下去,半晌午捞上来,切开,凉丝丝的甜直沁到心底。那水不光解渴,还是我们的天然饮料,渴了,舀一瓢,咕嘟咕嘟灌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痛快极了。
邻院的几家,都在这口井里打水。那时候社会风气好,邻里之间不分你我。谁家做了好吃的,还没出锅,香味就先串了门。来了客人带的好东西,必定要分送给左右。红白喜事儿,更不用招呼,该到的人一个不落,都到了。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邻院的文泰爷爷。他就用这井水做米酒、包粽子、做元宵、蒸粽糕。他做出来的这些小吃,在老城很有名气。每到夜晚,他在北大街南头的洛阳剧院门口摆上几张桌子,从剧院看完夜戏的人,三三两两走出来,坐下来吃一碗;下夜班的人路过,也要停下来歇歇脚。一碗米酒,一碟粽糕,热热乎乎的,一天的乏就解了。那滋味里,有井水的甜,也有老街的暖。
我至今还记得对门陆婶的浆面条,酸香酸香的,一碗端过来,母亲接过去就吃,吃完了把碗洗得干干净净送回去。董家大爷会拉胡琴,夏夜乘凉,他在院子里一坐,胡琴声就悠悠地响起来,我们小孩儿围在旁边听,也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像月光,凉凉的,软软的,洒在青砖地上。
母亲是个老派的人,对过节历来重视。端午包粽子,她坐在院子里一张一张地洗粽叶,青绿的叶子浸在水里,滑溜溜的。煮粽子的大锅搁在炉上,咕嘟咕嘟响一下午,满院子都是粽叶的清香,那香气软软的、糯糯的,钻进人的衣裳里,怎么也散不掉。邻居闻着了,隔墙喊一声:“他婶子,今年包了多少?”母亲笑着回:“多着呢,煮好了给你们送!”
中秋自己做月饼,面粉、糖稀、青红丝、核桃仁、瓜子仁,还有那必不可少的冰糖,一粒一粒亮晶晶的。面团在她手里揉得光光滑滑的,包进馅料,压进木模子,磕出来——一个个圆圆的,上面印着花纹和“中秋月饼”四个字,好看得很。烤月饼的香味能飘半条街,甜丝丝的,暖烘烘的,像是秋天把所有的好颜色都收进了这一炉里。
最热闹的是春节。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母亲就忙开了。扫房子,蒸馒头,炸麻叶,煮肉,剁馅,贴窗花……她嘴里还念叨着老理儿:“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蒸馒头;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贴窗花;二十九,去打酒;三十守岁儿……”一桩一件,从不含糊。炸麻叶的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那声音是年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了。那时候的北大街,家家户户都在忙年。街上飘着炸货的油香,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巷口缭绕,像一层薄薄的雾,把整条街都笼在里头。孩子们举着糖瓜跑来跑去,糖瓜在嘴里咯嘣咯嘣地响,年的味道从每一条门缝里往外钻。这就是老城根儿的人家风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到了母亲这儿,她一样也没落下。
那个院子,也是我的整个童年。
我的爷爷和奶奶极和善,从不大声说话,见谁都是笑眯眯的。许是这份和气,院子里总聚着一群孩子——我的同学、邻居家的小孩,都爱跑到我家来写作业、玩耍。院子里常常闹翻了天。女孩子跳皮筋,嘴里唱着“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皮筋从脚踝升到腰,再到举过头顶,谁跳得高谁就得意,辫子一甩一甩的,像蝴蝶扑棱翅膀;踢毽子的,鸡毛毽在空中翻飞,落下来稳稳接住,再一脚踢上去,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跳房子的拿粉笔在青砖地上画出方格,扔了沙包单脚跳,谁踩了线谁就输,输了也不恼。男孩子们则在角落里弹玻璃珠,眯着一只眼,认真地瞄准,阳光把那些玻璃珠照得透亮,像一颗颗凝固的露水。欢声笑语闹嚷嚷的,像一锅烧开的水。爷爷奶奶从不嫌烦,搬了小凳子坐在廊下看我们玩,笑着,眼里全是亮光。
那样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像一场泛了黄却又格外清晰的旧梦。
后来老城改造,要拆迁了。北大街被整体推平——不是拆几间屋子,是彻彻底底地推平。推土机开进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在。可没过多久,就什么都没了。院子没了,井没了,青砖没了,青苔没了,辘轳台没了,台上那些花也没了。那些白铁铺的叮当声、炸油条的滋啦声、孩子们的笑声,一下子全被推土机的轰鸣盖住了。母亲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台机器张开铁嘴,一口一口地啃噬着我们的院墙。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我知道,那口井在她心里,就是从那一刻起被封上的——不是被土填的,是被推土机填的。
搬走之后,母亲话少了。我知道她想那条街,想那口井,想那些老邻居。可她不说,只是偶尔念叨一句:“不知陆婶还做不做浆面条了。”再不就是到了哪个节,她忽然叹一口气:“该包粽子了。”或者“今年中秋,没法自己做月饼了。”那叹气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没有声响,却让人心里一沉。
这些年,洛阳变了太多。牡丹花城,每年四月满城花海,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穿汉服的年轻人走在街上,裙裾飘飘,衣带当风,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大唐。我也曾多次带朋友来老城踏访,每次都自豪地给他们指点:这里是当年著名的药店“四知堂”的位置,“合盛栈”的点心最好吃;那边是寇家大院,台湾演员寇世勋家族的老宅;这边是祖师庙,如今是洛阳老子纪念馆。朋友们听得津津有味,可他们看见的是眼前的商铺和人群。他们听不见白铁铺的叮当声,闻不见炸油条的香气,想象不出孩子们提着酱油瓶跑过街巷的样子。
只有母亲记得。她记得每一样东西的来龙去脉,记得每一个人的音容笑貌。记得文泰爷爷的米酒和粽糕,记得陆婶的浆面条,记得董家大爷的胡琴,记得井水的甜,记得那些贫穷却闪闪发光的日子。记得端午节包粽子、中秋节做月饼、春节从祭灶忙到年三十——这些老城根儿的风俗,她一样一样都装在心里,像珍藏着一件件旧物,轻易不拿出来,可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她的记忆像那口井——明明被填了,可在她心里,那井还在,底下全是清冽冽的水,映着天光,映着云影,映着几十年前的老街。
我也记得。记得爷爷奶奶的笑容,记得那些一起跳皮筋的小伙伴,记得粉笔在青砖上画出的方格,记得夕阳西下时各家家长喊我们回家吃饭的声音。记得母亲洗粽叶时手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月饼出炉的甜香,能把人的心焙软了;腊月里炸麻叶的油锅滋啦响着,那是年的脚步声。还有白铁铺不紧不慢的叮当声,小商店沉沉的酱香味,那些声音和气味长在了我的骨头里,走到哪儿都带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悄悄地泛上来,让人心里又暖又酸。
母亲最终去了天堂。走之前的那段日子,她如愿搬回了北大街——虽然不再是当年的那个院子,虽然那口井早已被填,虽然老邻居们早已不知去向。但她说,能闻到老街的气味,能听见街上的喧闹,就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平静的满足,像是一个走远路的人,终于到了家。窗外是北大街的车马声,远远的,隐隐的,像一条河在流淌。窗外的红灯笼亮起来了,一串一串的,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
四月又来了。我从北大街走过,看见街角有人卖牡丹花,竹篮里挨挨挤挤地放着几束,深红浅粉,沾着露水。卖花的是个年轻人,穿着汉服,宽袍大袖,低头摆弄着花枝,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有人围上去,举着手机拍照,年轻人抬起头,微微地笑。那笑容让我想起母亲——她若是看见了,大约也会停下来,看上一会儿。
牡丹年年开,开在老城的街头巷尾,开在年轻人的衣袂之间,开在每一个四月里。老街变了模样,可有些东西没有变。就像母亲说的,井还在底下呢。
有时候我一个人走在北大街上,看着满街的红灯笼,会想,这条一千零三十七米的街道,到底装下了多少人的一生?那些店铺、院子,笑声、眼泪——都去了哪里?它们大概没有消失,只是藏进某一个人的记忆里,等某一个时刻再浮上来。像那口井,被推土机填了,可母亲说,它还在底下呢。井还在,水还是甜的。辘轳台还在,台上那些花还在开着。牡丹的根也在地下,扎得很深,穿过水泥,穿过砖石,一直伸到河洛大地的深处去。每年谷雨前后,它们准时醒来,把一千年的颜色捧到人间。
而牡丹年年回来,替她把老街再看一遍,把老城再爱一遍。

作者简介:张秀景,曾在新闻单位供职,历任记者、编辑等。发表新闻作品和文学作品于多家报刊,有作品在全国征文中获奖,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原洛阳市老作家学会副会长。




